投稿邮箱:hzzx2501565@163.com
热门搜索: 陈雪  散文纪实  会员作品 

会员作品 +更多 

小说

散文

诗歌

报告文学

校园文学

联系方式 +更多 


联系电话:0752-2501565
邮箱:hzzx2501565@163.com



 ·当前位置:首页 > 会员作品 > 小说 > 内容 

金带街

作者:吴振尧  发布时间:2019-3-25 16:39:34  点击:1051次

金带街,这湖边的一条由西向东延伸的不足千米长的小巷。金带街,这个名称虽然带点拜金主义气味,但住在这里的民众都说这儿真是个红尘闹市。从水门到西湖,要过这儿,才能走到湖边路,路边荡漾的拂柳,枝条如丝,长长地下垂着。沿湖环城西路二层的骑楼的灯影映射在湖水里,楼上一片喧哗的声音一直传到对面的孤山,泗洲塔的观窗口上回荡着微微的歌声。环城西路上车水马龙,从早到晚络绎不绝。在这儿,灯红酒绿的盛况是数也数不清的。

金带街往西北走去就是东江边,湖与流水滔滔的东江只有一座五眼桥相隔和相连。从桥东来的人也常常穿过金带街,到湖边去观赏。这条街代表了这座水城的老城区,被完整地保留下来,而对面的江北则是这座城的现代都市。旧城区从街口到五眼桥的码头里,沿湖并没有像样的房屋,尽是些屋檐倾斜了的骑楼,一栋接一栋,相互倚依着,间隔夹着几家大户人家的庭院阔宅,大宅和祠院是不开铺设档的,只有连着檐的房屋才经营生计。因为经济萧条,家家都关着一半门;有的人家外面晒着用纸剪成的各种动物模样的灯花,这些用老虎、狗、猪、猫和飞鸟形象做的灯花,先是用竹签扎成各种样式后,再用不用颜色的彩缎、半明贴做成,灯花中间是空芯的,里面由多条竹篾扎成一个供放灯泡的空间,插上电线,开关一按就可以亮光并旋转起各种色彩。也有旧式的灯,里面放一个小瓶樽,盛上花生油,放着一条灯芯,每到傍晚,整条金带街就点燃红色、黄色的花灯。大宅深院的人家还有自己的看灯人并保安员,通宵护灯。点这些灯的户门有两种不同的灯,做营生的户门只点灯红、黄两种灯火,不做营生的庭院门头还多用三个灯笼串成的连串灯笼灯。这种连串灯笼灯只有底下一个灯笼才可点燃,上面两个是不可点燃的装饰灯。

此外,还有扎神灯的习俗,全家老小一起动手,花费的工夫倒是不少。每逢月酉时,是东江父老祭河神的日子,东江河的客家百姓举行的祭拜河神的民间拜神活动相承了数百年的历史。原来,祭河神是以童男童女作为祭品的。后来,传说北宋大文豪苏东坡建议并说服了当时的神僚,改用木鹅、猪、鸡、鸭等家禽来祭河神,东江两岸百姓欢天喜地,这个习俗从此延续下来。当然,最为开心的是那些善男善女们,女的再也不用在婴儿时就要破红,男的也不用做阴茎脱皮手术了。据传说,女的处女膜破了,男的阴茎脱皮了就不算是童男童女了,因而可以逃脱被选为祭河神的祭品的厄运。如今,贪玩的善男善女都要买这种花灯。这些人家从正月里取掉门松的那天开始,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地做这种祭品,说来这不过是一种副业,可是却和真正的生意人没有两样。入夏以后,他们变得格外忙碌,浑身都挂满五颜六色的布条、布巾,顶多掩着阴毛和奶头的衣料,看样子预备过年穿的新衣裳也是指望这期间的这项营生收入了。

天上的神明如果保佑买大木鹅花灯的人发了财,那这些制作花灯人的也能得万倍的利益了。人们虽然口口声声这样叨咕着,但是人生万事不如意,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人家里有谁发了大财的。

这一带,多数男人靠从东江河打鱼摸虾和掏田螺营生,而女人们又是靠提供按摩、桑拿、发廊、洗脚这些服务谋生的。金带街的红花巷里,也有一些见不得人的营生。有的小姐会在那红花巷里伸出头来示意迎面而来的男人将红色花灯点燃,嫖客进屋后,小姐自将屋房关紧。这种专职点花灯的男人,多是些当地的老嫖客。有的姑娘是头等的雏妓,又听说是在那红花巷中十多间发廊、桑拿之中的一家馆子里带引客人的,提着带字号的黄色灯笼跑来跑去。可是这姑娘满了师以后做什么呢?若希望将来做一个大红大紫的“北嫖”,那也未免太可笑了。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俊俏徐娘,身穿一袭干净的旗袍,脚穿深蓝色分趾袜子,木屐发出“嗒嗒”的响声,忙忙碌碌地来到饭馆后门,“嗒嗒嗒”地踏着吊桥的木板,喊道:“绕到前面去远,从窗口递给你们吧。”从她怀里的那个小包袱看来,不难猜到这就是附近水上船家所说的“送夜宵”。

这里一般的风俗和别处不同;规规矩矩扎好带子的女人没有几个,大家都喜欢系条华丽的宽内带,上了年岁的还说得过去,连那十五六岁、口含酸梅的小姑娘竟也是这个打扮,自然有些人见了就要闭上眼睛。可是,在这种地方又有什么法子呢?有个孩子常常学他叔叔爬梯子,悄悄爬到围墙上去,因此就有另一个孩子急忙去告诉老师说:“老师,他把神龛灯弄断了。”原来这孩子的叔叔是专卖神龛灯的师傅。还有一个孩子,同学讥笑他说:“你叔是妓保?”那颗小小的心也怕听到这名称,听了以后直羞得满脸通红。还有个孩子,平常住在别院里,头戴垂缨帽,身穿上等料子的唐服,打扮得油头粉面。他本来是一家桑拿老板的宝贝儿子,却像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公子,那个被讥笑叔叔是妓保的孩子一看见他,就跟在他后面“龙哥,龙哥!”连声喊着。

在这许多孩子里,有一个嘉佑寺主持的儿子,姓张,名叫佛光。这孩子是注定要换穿黑沙法衣的,他的头发还不知能够留到几时哩。可是,难道这孩子是自愿的吗?因为他生来就喜欢埋头读书,有些同学看不惯他那种斯文样子,常常恶作剧地逗弄他,用绳子缚住死鸡,扔到他面前说:“这是你的本行呀,超度超度它吧!”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现在他是一中第一名,再没有谁敢欺侮他了。张佛光今年十五岁,个儿不高不矮,虽然“佛光”的名字是用谐音,但那剃平的头顶总觉不同凡俗,从他的风度上看来,他倒满像是佛门弟子了。

农历二月十九日是水城的庙会,旧城附近的每条大街都要互相比比高低,各自搭了有趣的彩车和醒狮锣鼓队,小伙子们个个兴高采烈,看那神气的样子似乎是要畅游东江河,闯进街里去似的。这附近的孩子们当然不肯放过这机会,听来大人们商量的一句半句,就模仿大人互相约定。不用说,大家要穿一色的彩衣,还要商量那样玩这样闹,要是有人听见他们的话,准保连魂都要吓掉的。

这些顽童自称“黄金甲组”,孩子头是街道办主任李焕的儿子,外号叫“腾云”,今年已经十六岁。自从李家拳武术堂里出来后靠老爸被安排进街道办保安队以来,他就神气起来了,老把带子低低地系在腰下,露出肚脐眼,回答人家的话爱理不理的,学了一身无赖习气。一位少妇在背后骂着说:“那小子要不是他老头子能干啥的。”

这孩子每天任着性子寻惹是非,在这附近成了一霸。不过大街上又有另外一个男孩子,人人管他叫王强,年龄比腾云小两岁,家里有钱,长得又惹人爱,大家都喜欢他。这王强就是腾云的死对头。腾云上的武术学校是私立的,王强上的却是公立学校,所以连唱个同样的歌,王强的脸上也要现出自己是正统的神气。去年和前年,在举行庙会时王强都有大人帮忙,花样儿比腾云他们漂亮得多,那时候因为寡不敌众,腾云不敢出手打架,只得干瞪着眼睛。他常常夸嘴说:“你以为我是谁,咱就是黄金甲组的腾云呀。”要是今年再比不过他们,这句话就要被人当成牛皮了,再到东江去游泳时,加入腾云这组的孩子恐怕也不会多了。

要是论力气,那倒是腾云的劲头大,可是黄金甲组的李威和张虎这些孩子,有的被王强温和的态度骗上了,有的又怕他有钱财,现在都暗中成了他的人,这些事情怎能不叫腾云生气呢。腾云心里在想:“后天就是大庙会,要是再干不过王强,一不做二不休,就和他拼了吧,只要能在王强的脸上留个大疤,我就是瞎双眼睛断条腿也没多大关系。能帮他忙的有车夫的儿子阿彪,摸田螺老白的儿子阿斗和摆帛纸摊子的儿子猪仔,有了这些人大概就不会吃败仗了。哦,还有他,他,要是跟吴大商量商量,他一定能帮我出个好主意哩!”腾云左思右想,就在十八日将近黄昏的时候,用手赶走搅扰眼睛嘴巴的蚊子,从竹丛繁茂的嘉佑寺的庭前,悄悄来到张佛光的房间,探进头喊道:“阿光在家吗?”

“人人都说我太粗鲁,也许我是个粗鲁人,可是,可气的事还是要生气的呀!听我说,阿光。去年,我那个小弟弟和王强一伙的小鬼,不知为什么用长柄灯笼打起架来了,他们那群混蛋一看就跑过来,也不管他是个小娃娃,竟把他的灯笼打得稀烂,七手八脚地把他抬起来。一个家伙说:‘瞧,那河边黄金甲组的小子的可怜相!’连那个细高个子、脸长得像大人似的元宵铺的傻子听说也骂了我:‘什么头子,尾巴、尾巴,猪尾巴呀!’那时候我偏巧和大伙儿上孤山去了,等我知道了想马上去报仇,结果却挨了爹一顿骂,只得罢了。再说前年吧,你也知道,大街的小伙子们不是在西湖边看人家对客家山歌来着吗?那时候我去看热闹,他们就说些俏皮话:‘你们也有河狗的花样吧?’他们光让王强看,可真把我气坏了。管他家里有多少臭钱,还不是连开当铺都嫌不够,又放阎王账的家伙嘛!那种坏蛋让他活着还不如打死他倒干净。我呀,到庙会那一天,一定要报仇。阿光,我也知道你不愿意,不过,还是帮我的忙,替河边水上人家报仇吧!啊,帮我收拾那个连唱歌也要嚷着他们是正统、摆着臭架子的王强吧!他骂我是私立学校的傻学生,这不等于骂你吗?我真心求你,就算是帮我忙,用长柄灯笼打他们一顿。咳,我实在气得够呛,要是这回再吃败仗,我腾云就再没脸见人啦!”腾云越说越生气,激动地摆着他那宽宽的肩膀。

“我可没有力气呀。”

“没有力气也不要紧!”

“我可不会用大灯笼打人呀。”

“不会就不会呗!”

“要是我参加,你们一定会打败的,这也行吗?”

“败就败吧,这是没有法子呀。你什么也不用做,就顶黄金甲组的一个人,摆出架子给他们看看。这么一来,会有很多人喜欢我们这一组啦。我是个大老粗,可是你有学问,要是他们用白话啦什么的骂我们,你也用白话回骂他们好啦。咳,真痛快!放下一块石头啦。只要你答应,我们的力量就大上一千倍,啥也不怕了。阿光,谢谢你!”腾云高兴极了,和平常相反,竟用温柔的口吻道了谢。

一个是系着三尺带子、把草鞋套在脚尖上走路的街道办主任的儿子,一个是身穿褐色外褂、系着紫色腰带的佛门少爷,脑子里想的事当然不同,连平常说话也经常牛头不对马嘴。尽管这样,腾云是从小在这元庙旁长大的孩子,主持夫妻也宠爱他,而且他又是佛光的同学,人家骂他是学校的傻学生,佛光听了当然也不高兴。这个生来就不讨人喜欢的腾云,可怜从没有一个朋友诚心跟他要好。对方却是连大街上的小伙子们都做了他的帮凶。

最后,张佛光不得已答应道:“那么,我就参加你们黄金甲组吧。我要说了帮你的忙,就绝不会失信的。可是‘打架以不打为胜’,还是不打的好。当然哪,要是他们先来挑战,我们也没有法子,那时候,我把水上乐组的那些小子像摆弄小指一样摆弄摆弄给你看看。”佛光竟忘记了自己的软弱,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有人从香港黄飞鸿武馆带来的长柄大刀给腾云看。

腾云凑过脸来说:“呀,这把刀很利吧!

危险哪,要是他们真挥起这把刀来,那还了得!

黄金甲组与水上乐组准备大闹庙会的消息不胫而走。李狗仔得知这事后,慌张地打起抖擞来,本来就结巴,说起话来就更加结巴了。

水上乐组的王强找到李狗仔,李狗仔被问得“吱吱、哦哦”一句话都说不清楚。王强火急中抡起手一巴掌打在李狗仔脸上。李狗仔即时停止了“吱…………”的乱叫声。反而说得清楚了,李狗仔将他听到的有关黄金甲组准备在庙会上“刺杀”王强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王强听后感到情况不妙,马上召集了水上乐组的人来到金带街。

王强深知这次如果真的打起来,那可能会有人死亡。王强也知道腾云上个月刚满十六岁,已成为见习警察了,在街道办保安队当巡警了,庙会那天说不定腾云还要去执勤。怎么可能去组织黄金甲组的人来对付水上乐组呢?李狗仔的消息肯定是真的。王强还从张虎那得到了可靠消息,腾云去找张佛光帮忙的事,但佛光那家伙会干吗?王强想着还是让李狗仔再去探听探听,看腾云究竟会作何行动。

李狗仔按照王强的吩咐,将腾云要到大亚湾保安队当小队长的谣言传出去,王强是想让腾云听到这个消息后信以为真,不再组织黄金甲组与水上乐组对峙。这个消息传到腾云耳里后,腾云本想回家问父亲,核实自己是否真的被调去大亚湾当小队长,但恰巧他父亲去广州出差了。腾云认为去大亚湾危险大,人生地不熟的,因为未得到父亲的准确消息,腾云决不轻于对同事说是还是不是。总之,待父亲从广州回来,消息的真伪就得以明白。

李狗仔将谣言散布后,开着他的的士独自到金带街红花巷的酒馆喝得酩酊大醉。李狗仔的面相有点儿显老,三角吊皮眼,小眼睛总是红红的像兔子眼珠。眉毛长,而只长一点点,脸色蜡黄,面皮粗糙,还裂唇,一般人看不出李狗仔有多大岁数。要问他年纪,他总是狡猾地反问:“您看呢?”于是人家便胡乱说个年纪,结果往往大相径庭。有人猜他顶多十五岁,还有人说他十三四岁。从个头远距离看,他是个十一二岁高的小孩,但从近距离来看他的脸,起码三十多岁。这常使李狗仔感到滑稽和沮丧,其实他已二十九岁了。李狗仔说他二十九年间,甜酸苦辣样样事都碰过。开放的惠州城,现代的惠州城,而今世界各地都有人来了的惠州……李狗仔说他干了十几行工,最得意的就是开的——开的是有钱人与穷人的结合,心情好的有钱人一次给的赏钱相当于几个月的差费。特别近几个月,外国人进驻了惠州,李狗仔的生意更旺了。白天黑夜与外国人打交道,李狗仔了解了许多类人。有钱的人一闲下来就要到金带街寻逍遥。李狗仔就成了这些人通往逍遥的桥梁,有的时候他还推荐几个靓妹给客人,换回大的报酬。虽不是包月,但只要李狗仔在金带街上停下来,就不愁没生意做。

这天,李狗仔见几个商人从陈江方向来到金带街街口下了车。李狗仔凑上去套热乎,其中一个商人李狗仔一眼就认出了,那人也认出了他,两人开始聊起来。李狗仔随即拨通了手机,几句话后就领着这几个商人走进了金带街的一栋三层楼的大门。不一会儿,李狗仔兴冲冲地跳出大门,回头说“玩得开心”就低头数了数手中的百元票子,笑嘻嘻地到旁边的士多店要了酒,在街边的太阳伞下坐下来,边嚼花生米边喝酒边自言自语说些什么。李狗仔说话的工夫,四两酒已不知不觉下了肚,他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酒馆老板一看这光景便知道李狗仔又喝多了,这会儿要是不让他舒坦舒坦嘴口,今天恐怕是熬不过去,他正要劝李狗仔小点声,谁知已经晚了,靠窗口坐着的两位大佬终于被惹火了。

这两个人的打扮都差不多,上身穿白色杭纺绸衫,下身穿着黑色细布宽脚裤,脚上是千层底黑色礼服布呢面鞋,其中一个矮胖子留着三七分头,头发上抹上了发胶,显得油光锃亮,他站起来朝李狗仔说:“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李狗仔的酒劲上来了,胆子也大了起来,这时候就是阎王爷来了,他也敢一个大耳光扇过去。但凡“酒坛子”都有这毛病。李狗仔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只是翻开眼皮瞥了对方一眼,眼神中带着极大的轻蔑……就是这么一瞥,让张虎佩服得五体投地。

此时,李狗仔的神志有些模糊,映入眼帘的物体都是双影的,在酒精的作用下,李狗仔感到一股豪气从丹田那里冒上来,这会儿已经到了嗓子里,不放出来是不行的了。他斜视着对方,口气很大地回答:“姓李,单名一个爷字,你就叫我李爷吧。”

那人微微一笑,“噢,李爷嘛,这个名起得好,失敬了,失敬了,在下吴裕天,江湖上的朋友送我个绰号‘水口飞鹰’,不好意思,在下想和李爷认识一下,不知李爷能否赏我个面子。”

吴裕天刚刚报出名号,老板和张虎都打了个寒战,心说这下可完蛋啦,李狗仔今天是一头撞在阎王爷的裤裆上了。这个“水口飞鹰”是地头黑道中大名鼎鼎的人物,连公安队长都要让他三分,今天的事可麻烦大啦。

张虎的冷汗都下来了,可李狗仔却浑然不觉,他压根儿就没有听说过“水口飞鹰”这帮地头蛇,他只是觉得浑身难受,太阳穴一蹦一蹦地抻得脑袋疼痛,酒劲顶在嗓子眼儿那儿一时半会儿还下不去。他说话像是吃了枪药:“哟,还‘水口飞鹰’,没听说过,怎么着哥们,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吴裕天身边的那位一听脸就变了颜色,他正要发威,被吴裕天轻轻按住。吴裕天的涵养似乎不错,他笑眯眯地对李狗仔说:“在下有一事不明,想向李爷讨教,刚才李爷好像是提到水口桃花里的事,兄弟我耳背,没听清楚,李爷能否再和我说说。”

李狗仔梗着脖子说:“也没有什么事儿,不过是教了那掌门的几手活儿,怎么啦?

“是这么回事,我今天到这边来看个朋友,不巧朋友不在家,我本想坐这儿等一会儿,碰巧听见李爷正说水口桃花里的事,我若是没听见也罢啦,可既然听见了我就不能走了,不好意思,那位掌门人还是我师兄,既然李爷教了我师兄几手绝活儿,今儿也该让我见识见识,这样吧,先让我这小兄弟和李爷讨教几招儿。”吴裕天回头喊道:“小跳虱,跟李爷好好学几手。”

李狗仔不吭声了,他的酒劲儿正在渐渐消退,刚才还在嗓子眼儿那儿顶着,这会儿已经退到胸口了。

那位叫“小跳虱”的汉子长得很粗壮,个头足有一米八,胸肌鼓得很高,脖子和脑袋几乎一样粗,肩膀宽宽的,整个身子呈上宽下窄的扇子面儿,看着就令人生畏。小跳虱跨上一步朝李狗仔拱拱手道:“来吧,你先出手……”他手形一变,立了个门户,拉开架势。

李狗仔这时已经有些清醒了,他知道自己惹上了麻烦,但由于刚才把话说得太绝,一时收不回来,所以这会儿一定要把面子撑住,哪怕是肉烂嘴也不能烂。他硬着头皮慢悠悠地说:“我说哥们儿,这不合适吧,这酒馆的王老板可是我的朋友,咱在这儿过招儿,我倒无所谓,可王老板受得了吗?这锅碗瓢盆的打烂了……”

“冇事,您尽管招呼,打烂的东西算我的,连我的人都算上,您打死白打,绝对用不着您偿命,李爷,放心吧您哪。”吴裕天一句话堵过来。

“可这不合武林规矩呀,就算是以武会友,也得先送个帖子,定好日子,还得找个僻静地方摆场子,这不是一天半天的事儿,哪能一上来就比画?这样吧,你们先合计合计,我先回去等着,等你们合计好了,把帖子给我送去。”李狗仔说罢站起来要走。

“妈了个×……”吴裕天终于耐不住性子了,他早看出这位自称“李爷”的家伙是练嘴的主儿,甭看别的,就看这小子那两步走,弯腰弓背得像个虾米,走起路来脑袋向前一探一探的,一看就是个拉车的货。他要是练过武,这世上就没“武”了,叫他妈的“六”吧。

“啪”的一声巨响,吴裕天一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酒壶酒盅、碟子筷子都蹦得老高,他低吼道:“小跳虱,给我抽这个狗养的……”

李狗仔知道事情有些不妙,但还想最后努力一下,至少保证全身而退,他正搜肠刮肚地斟酌着江湖术语,冷不防被小跳虱左右开弓扇了两个耳光,练过武的人动起手来非同小可,这两个耳光扇得极狠,小跳虱厚实的手掌以极大的爆发力和李狗仔的左右面颊全方位接触的一刹那,酒馆儿里像是有人点燃了两个大号“铁铬印花”,大伙的耳朵都被震得嗡嗡响。李狗仔还没来得及觉出疼来,只见小跳虱的左手又挥了过来,他连忙用双臂抱住脑袋想护住脸,谁知对方的掌倏然化成了拳,眼瞧着朝他右边的软肋狠狠捣过来,软肋可是要命的地方,捣上一拳就麻烦了。李狗仔飞快地改变路数,又将双臂护住了两肋,这下他的脸又暴露无遗,人家那一拳本来就是虚招儿,小跳虱攥紧的拳头在半空中又化作掌,啪!啪!啪!啪!又是四个耳光……

这回李狗仔可觉出疼来了,他觉得脸上像是被人用钢丝刷子刷了几下,紧接着又被撒了胡椒面儿和大盐粒子,那种疼痛来得很邪乎,火烧火燎的感觉一阵紧似一阵,好像脸上被揭去了一层皮。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脸上又是四声爆响……剧痛中他觉得嘴里两侧的槽牙已经有些松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直冲嗓子眼儿。李狗仔的意志终于崩溃了,他在琢磨着是否拉下脸儿跪地求饶时,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跪下了,而且正在捣蒜般的磕头,嘴里不停地在讨饶:“吴爷、吴爷,您饶命,我李狗仔服啦,哎哟……您饶了我吧,您大人有大量……您宰相肚里能撑船……您就拿我当个屁,放了得啦……”

这几句讨饶话倒把吴裕天给逗乐了:“嘿,这小子嘴儿倒挺好使,还他妈一套一套的,小跳虱,你先歇歇手,我倒想听听这小子要说什么。”

“谢谢吴爷,谢谢吴爷,我知错啦,我这张臭嘴欠揍,您不打那是您疼我,回头我自己打……我跟您说实话吧,都……都是酒闹的,我今儿个就像中了邪,几口马尿一灌就不知天高地厚,要不是吴爷您管教,我今天还不知道得闹出什么乱子来,吴爷,您就是我亲爹……”

“得啦,我可有不起你这样的儿子,给你当爹?我栽不起那面儿,你说说吧,你一个臭拉车的,吹什么牛×不好?非要和水口桃花里过不去,你要说不清楚我今天打断你的狗腿。”

“吴爷,吴爷,您听我说,您说得没错儿,我一街混儿,是不该嘴欠,可今儿个……不是多喝了几口嘛,哪知道刚一吹上就碰上吴爷您啦,吴爷,天地良心呀,不是我成心要拿水口桃花里李家拳开涮,是头几天我在东江河看见几个练功夫的,我听了一耳朵,只记住有个叫王爷的,是李家拳的祖师爷,别的我都没记住,得,今儿个喝多了,一不留神就把李家拳带出来了,我不是想舒坦舒坦嘴嘛,得嘞,我李狗仔以后一定长记性,再不敢胡说八道。”

吴裕天被气乐了:“小跳虱,别打了,这小子连个小混混儿都算不上,揍他都失我的身份。我再问你一遍,你叫什么?”

“谢谢吴爷,谢谢吴爷,我叫李狗仔。”李狗仔忙不迭地道谢,好像是欠人家多大的情。

小跳虱又给李狗仔一脚:“吴爷问你大名儿叫什么!”

“回吴爷,我……我没大名儿呀,我爹妈还没来得及给我起名儿就死了,我是在叫花子群里长大的,弟兄们都管我叫李狗仔。”

“妈的,我以为是什么武林高手,闹了半天是个臭叫花子,真他妈晦气,小跳虱,你去洗洗手,别把晦气带回家……”

王强听到李狗仔被打的事,心里十分不安。李狗仔被打是腾云故意安排,不过,据李狗仔和张虎说,不应该是腾云有意安排,而是李狗仔倒霉遇到鬼。水口飞鹰帮是黑帮派有名的地头蛇。吴裕天是大佬,怎么突然到惠州城区?莫非他们是要夺地盘?可是看着又不像,还是想为谁出气?但也没有传言。王强越想越不对劲,心里越想越慌张。李狗仔虽然算不上是他的人,但李狗仔不喜欢腾云是大家都知道的。今天,李狗仔突然被打,“水口飞鹰”又突然出现在惠州城内,王强必须小心。这时,王强想起了一个可以帮他打探情况是否属实的人——桂花。

金带街上有一个姑娘叫桂花,人人都管她叫“桂花妹”,这个姑娘把解开来怕要垂到脚跟的长发,从发根紧紧地扎着,前发松松蓬起,在头顶上挽成一个大发髻。这种发式叫作“贵妃髻”,现在连小姐们都不爱梳这种头了。她雪白的皮肤、高高的鼻子,虽然不是樱桃小口,但紧紧抿着的两片嘴唇倒也顺眼,要是细细品评起来,或许还不能算是西施美人,但那柔细悦耳的声音、讨人喜欢的眼睛、灵巧的动作,都让人觉得非常可爱。她身穿白底橙色桃花样的单衣,高高地系着黑缎里、染花缎子面的多节花带,脚穿连花街也少见的漆色胶软底木屐,脖子上擦了一层官粉,手拿湿手巾,看去像是早浴回来的样子。从花街回来的小伙子们看见她这姿容,都说:“真想看看她三年后的风姿哩!”

听说这姑娘家乡在桥东水口,所以说话带点水口客家口音,听起来很可爱。不过,最惹人喜爱的还是她那落落大方的风度。她姐姐桃花(人称“桃妹”)是水城里最有名气的美女,所以像她这样的一个小姑娘也沾了姐姐的光。桂花妹身边老是带个很沉的钱包——人们为了奉承她的姐姐,有时候也给她一些钱,说:“桂花姑娘,拿去买一个洋娃娃吧!”又说:“这点钱是送给你买发梭的。”给的人并不图她报答,拿的人更不在乎,她一年到头任意挥霍,竟把同样的发梭送给了同班的二十个女同学。可是,这还不算什么,为了叫小伙伴们高兴高兴,有一回她还把家里的玩具统统拿出来分给他们了。双亲虽然都在,却是一味地迁就她,从来没有说过她一句,那些她姐姐认识的老板宠爱她的样儿也叫人惊叹。桂花妹成日成夜地这样挥霍,年纪又这么小,更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姐,当然会使人奇怪这姑娘将来究竟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桂花妹一家寄住在金带街的别院,给老板看房子。阿娘在发廊做清洁工,阿爸在金带街某桑拿做账房先生。桂花妹自己找了个师傅学歌舞,其他的时候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半天在姐姐房间里玩,半天在街上耍,朝朝暮暮,耳闻目睹的,都是三弦声、大鼓声和艳丽的服装。初来的时候,她把橙色缎子褂领披在夹衣领子上,在街上走来走去,胡同里的姑娘们笑她是个“乡下佬”,气得她哭了三天三夜,可是现在她倒要嘲笑别人的土头土脑了,而且也没有一个人敢回一句嘴。

十九日是庙会,小伙伴们都缠着她,要找个好玩的事大乐一番。

“好吧,你们每个人都想一样好玩的,大伙儿喜欢哪一样,咱们就玩哪一样。花多少钱都没关系,有我哪。”桂花妹照例挺爽快地满口答应下来了。她好像是孩子中的女王。孩子们个个都兴高采烈,有的说:“演皮影戏吧,随便借哪家铺子门口演演,好让大街上的人都瞧得见。

“那有什么意思!还是给我们做一辆花车吧,就像区公所那辆真的一样,车上坐几个姑娘,重点儿也不要紧,嗨呀嗨呀嗨呀,保管拉得动!”另一个孩子说着,还把手巾一搓,扎在头上。这时候女孩子们赶紧拦着说:“那我们没有啥玩头。光看你们玩有什么意思,桂花姑娘也不乐意哩。还是让她出个主意吧!”听她们的口气,好像看庙会不如去看猪八戒娶媳妇的戏更有趣些。

王强滴溜滴溜地转动着他那可爱的眼睛,说:“放小丑碟子怎样?光碟!我家也有几张,不够的话再叫桂花妹给我们买,就在南湖路口的小店上放。我来放,叫桂花妹当讲解员。桂花妹,你同意吗?

“好好,这才好玩哪!要是让阿兰来讲解,大伙儿一定会笑痛肚子的。再把酸溜溜的小丑表演一番,那就更有趣啦!”桂花妹表示同意,大家也都同意了。原来的光碟被大人收走了,王强就立刻去买,在街上满头大汗地跑来跑去;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到第二天,桥东桥西的孩子们也知道这件事了。

桂花妹回到家,准备找些材料来制作庙会要用的灯具。她走进姐姐的单间,悄悄地轻手轻脚地翻着姐姐的床头柜。忽然传来隔壁桑拿部老板和老板娘夫妇的声音:“老鬼,刚才,台湾老板带走桃花时才交下五千元,这孤寒佬(方言,“小气鬼”的意思)

桂花妹听不懂老板与老板娘说的话,但她猜得到这是在说她姐姐与哪一个台湾商人出去过夜的事。桂花妹听到有关姐姐的话题,更加聚神地听着。

“如果我们不将她包月给台湾佬,吃、住、用、拉就不止这个数了。”

“你真行。”

桂花妹蹲着身子走近,透过门缝细心地观察着老板夫妇。

“真的?”老板听了妻子的夸赞,顿时也眉飞色舞,十分感慨道:“我们坚持到现在可真不容易!哼,如果不是我们心狠,怎么会有今天?”老板忽然摸摸长满须刺的下巴,若有所思:“自上次换了一批村姑,又一年啦……”

“又要动什么歪点子?死没良心的。不准你自己先尝新的。”老板娘说着,就扭动腰肢,走近丈夫,突然坐在他大腿上撒起娇来。

“这些下流丕身材不赖,就是肤色差,拍录像的肤色不好看,这次放她们走,便宜了她们。”

夫妇商量过后的结果是先将十多个小妹全部炒了,录像和艳照卖给泰国公司,换它个几十万回来。而桃花因为是新来的,又是本地人,加上如今正当红,台湾客、香港客、韩国的驻地老板都十分喜欢她,所以,老板没有打算炒她。老板夫妇的谈话,桂花妹听清楚了一半,并不知道另一半讲的是什么。桂花妹只有十四岁,不知大人男女之间的这事那事的,不过还是高兴姐姐能继续留在这间发廊里干活。

桂花妹正想走,隔壁又传来老板夫妇的说话声:“在白鹭湖,我看中了一个地点,风水不错。”老板娘叹了得意的一口气:“真是风水轮流转!前几年我们的境况多困难。那些明星,有点小名气的,就吊起来卖。拍张照,还要我们上门尽说好话乞求,这还不算,还要开高价……”

“老婆,你说的是那个大牌吗?四年前她红得发紫的时候,我们找她拍张照做封面时,她开了多少价?

“没记错的话是四千。”老板娘摇了摇头,显得有点气愤,突然,也不理地上铺有地毯,使劲地吐了一口痰,骂道:“他妈的,装什么淑女玉女!”

“现在,哈哈!”

老板说:“的确是风水轮流转。不单是拍一般的艺术照、生活照,连露点肉色的,也不必我们付钱了。没名的自动解囊,出了点名但还要出大名的,也都免费了。

“追‘梦’的少女满街都是,初入道的又老红不起来,嘿嘿,要出名,要宣传,不得不主动来找我们啦。”老板娘乐道。

“不然,我们怎么会捞个风生水起?哈哈。”老板得意地还想说下去,突然电话铃响起来,老板懒洋洋地抓起话筒,说了几句话。放下之后,赶忙把妻子推开。

“谁?”老板娘含着嫉色地问:“不是你老情人吧?”

老板不耐烦地道:“你尽胡扯什么?”

“到底是谁?”老板娘口气步步紧逼。

“一条大白鲨。”老板神秘又兴奋地说“等一下你好好看看,看我怎样宰了他,把他宰得满头血。哈哈。

“到底什么事吗?”老板娘依然要问个明白。老板站起来,凑近她耳朵告诉了她,她顿时双眸放亮了。

几分钟之后,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来了,由一名叫“阿A的青年陪着。阿A将来人陈先生的意图向老板夫妇做了说明。原来陈先生来自南洋,准备购买一些卖淫女的录像,带回南洋某埠做黄色光碟。据他说,这门生意在当地还是挺新的,看准了,从中可稳赚一大笔。

大约几天前,当阿A打听到这打算,颇感新鲜,问了陈先生:“能赚钱么?”陈先生满有把握地:“失败的生意我从来不做的。我要把这一行全垄断在我这里,当地还没人做,多半是进口成品……”

阿A于是说:“陈先生,我可帮你找到卖淫做爱的料(录像),但行情我不清楚。比如:一分钟录像约多少钱

“我知道。”五分后,阿A又招来一位客人。

“你们想买北妹激情料?”老板故作惊讶道:“我们一般是不卖的。不过,既然陈先生从海外远道而来,那我们可以照顾,破例卖给你——价钱嘛,每一位都不同。

接着,陈先生看了一些录像和艳照,敲了一下桌子,全要了。

“陈先生真有眼光!”突然,一直沉默的老板娘说话了:“这几个,都是老牛吃嫩草的新戏法,劲得很。”

“你们坐一会儿”老板娘示意老板离开房间,走进另一个小房间,把门关上了。

“老公,你准备拿什么样的给他?”老板娘问。

“当然是那些次的,或者用过的。”老板不假思索。

“真缺德。”老板娘嘻嘻笑,捏了丈夫那只扁得可爱的酒糟鼻。老板被骂得很舒服。这是妻子鼓励自己的习惯表示,当下应道:“不缺德怎么能发财

夫妻二人从一个非常隐蔽的墙角的盒子里取出了几位卖春女与男人做爱的录像带,大部分是已离开这家“艺人发屋”的北妹,极少当地少女。这些被暗中录像了的卖春女和男人是不知道自己已被录像了的。

从房间里走出来后,老板递过几盒录像带、几张艳照以及几张不同姿态的底片摆在一种特殊设备的玻璃桌上,让陈先生甄别挑选。陈先生在阿A的帮助下,很认真地选了五位艳女的十几款“产品”。

“哇,啧!啧!啧!”老板娘拿起那些底片看了看,大为赞赏:“陈先生,您比我们更有审美眼光!最好的净让您挑去了。

开始谈价了。老板正色道:“每盒每一张价格不同。”他一张张翻看,边说:“这一张,我们还没用过,本来是要卖到澳门的,你既然喜欢,我们可以让,算便宜一点:五千块。这一张,很不容易找到人拍的,花了好多钱,算你五千五。”

“不但花好多钱,”老板娘接着帮腔道:“灯光、布景、人工、服装——差不多花掉五千元。是亏本卖给你的!”

“这一张嘛,十分珍贵,”老板继续道:“最近她在港澳走红了,再也不可能找到她拍照了,算你便宜一点,半卖半送吧:六千。这一张,当时拍了一打,只有这一张能用,也六千。其他一律三千元一张。

陈先生觉得这些价格和自己的预算有点距离,于是开始还起价来。

老板娘道:“陈先生,我们这些东西都是一家独有的,别人不可能拍到,市面上根本找不到!”

陈先生还在犹疑,但有点被说动了。

老板冷冷地笑道:“我们平时根本不卖的。如果为了赚钱,我们不必那么傻。我们完全可以开天杀价!”

终于,陈先生掏出了五十万元现钞。老板点了又点,共五捆,生怕少了一块钱。陈先生临走前,老板娘警告他道:“陈先生,说好只能在海外销售,不能在大陆内销或转手买卖。”顿了顿,又说:“如果你回去后出了问题,不能说出这些东西的来处。”

老板夫妇使咸鱼翻生了——卖出的这些东西本来是要掷进垃圾中,不值一文的,如今——净赚五十万元!

…………

桂花妹并未关注这宗什么交易,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记不清五十万是干什么用的,脑子里只有“五十万元”和“录像”。第二天,她自然没有对姐姐说起昨天老板与老板娘的这宗“交易”,而匆匆地去探听王强嘱咐的事了。

打鼓的声音,拉二胡、吹笛的声音,在这些街口里从来也没有间停过。到了庙会那一天,一切的景象自然又大不相同,除了十月初一牛神诞民间会,再没有比这一年一次的大庙会热闹的了。水上疍民,街道住民,庙会团组、道教会所,因为彼此都是邻舍,信徒们个个讲究排场,于是就“争奇斗艳”起来。大街、小胡同的居民都穿上了一色的节日单衣:白色几麻布,上面印了用繁体字写的地方名和社团教会名,就这样,也有人说花样比去年还差呢。人人都尽量用粗麻布揽油带紧束双袖,麻布是染成了山栀色的。十四五岁以下的孩子们还在这麻布揽油带上系了纸糊的不倒翁、猫头鹰和狗儿等小玩意儿,系得越多越显得神气。有的竟系上七个、九个、十一个,在背后打的结上又系了很多铃铛铃当,穿着大布鞋或花木屐,得意扬扬地跑来跑去。在这一群孩子里,只有王强和别人不同,他身上穿了印有字号、肩上有红条纹的外褂,雪白的脖子下面系着深蓝色的肚兜。这种装束是少见的,大家仔细一看,原来紧紧束着的腰带是朱红色的上等绉绸,领襟上的字样也染得非常鲜明。在后脑勺上打了结的扎头手巾上插了一朵从车上摘下来的假花,他东跑西窜,钉了铁钉的木屐踏地的响声和鼓笛的声音和成了一片。

庙会前的拜祭活动平安地过去了。到了第二天黄昏,十二个孩子都聚集在笔店的门口,只有桂花妹没有来,她还在慢慢地打扮呢。王强等得不耐烦,在笔店门口进进出出,终于对张虎说:“喂,张虎,你去叫她一声!你没去过吴潜的别院吧?在外院喊一声,准会听见的。去吧,赶快去!”

张虎立即答应道:“那么我去叫她来吧。灯笼搁在这儿,大概没人敢来偷洋蜡,强哥,你好生替我看着!”

“你这家伙真小气!有说这话的工夫,快去得啦!”

张虎不敢怠慢,他绕过小巷走近南宋大臣吴潜在惠州任团练使时的住宅和办公地。张虎挨了比自己岁数小的王强的骂,一面喊着:“好好,这就去!”一面没命地往外跑,好像败兵跑路的样子。姑娘们看他跑着,个个都笑得喘不过气来,说:“瞧,张虎跑路的样儿,真滑稽!”

说起张虎,倒是个惹人怜的孩子。长得又矮又胖,脑袋像个木油桶,脖子又粗又短,从前面看又是凸额、狮子鼻,因为门牙露在外面,大家都管他叫“暴牙张虎”。皮肤不用说,是黝黑黝黑的,幸亏眼睛长得吊三角,颊上又有两个酒窝儿,眉毛也长得像孩子们蒙眼玩的“摸郎”,你一看这副嘴脸就会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总之,他是一个性情滑稽的天真孩子。张虎的家境不太富裕,在这么多孩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穿着蓝粗布的绉布窄袖衣,他对那些不知道底细的小伙伴们说:“我的节日衣裳还没做好哩。”张虎还有五个弟妹,父亲是拉力夫的,虽然在桥东桥西往来多,除住民外,还有货楼不少主顾渡江,蹲在家里的穷神却累断骨头也拉不出去。于是前年,张虎到了十三岁就当了他爹的帮手,在桥东街的一家餐厅当跑堂。可是张虎是个天生的懒汉,不到十天就跑了回来,以后换了许多地方,没有一个地方能待满一个月,现在又回到家里,从腊月到春天,就在家里做神龛和装灯,夏天在区所附近的一家杂店里帮忙,因为他招揽顾客的喊声很滑稽,老板因此相当器重他。自从去年被雇为渡船工和茶楼的杂工以来,小伙伴们就瞧不起他,到现在还管他叫“水上疍民”,但倒也没有人讨厌他。

王强是张虎家的救命恩人,全家大小都依靠他家过活,虽然他家放的是长期低息钱,利本不小,但若借不着这个钱,张虎家连锅盖也揭不开。因了这曾关系,张虎怎么能够得罪王强呢。王强要是喊一声:“张虎,到我们大街来玩!”张虎为了情面就得听从。可是,张虎是生在船上、长在江边的孩子,天天踩的是东江岸的地,喝的是东江水,住的是腾云他爹的船。张虎不敢明目张胆地背叛腾云,有时候又不得不偷偷地帮王强的忙,这么一来腾云就不高兴了,真是弄得他左右为难。

王强坐在桂花妹家的小店的门口等得无聊,就低声吟起“背着人,染相思……”来。老板娘一听见就笑着说:“哎呀,倒看不出!”

王强被她取笑了一阵,不知怎的觉得耳朵发起烧来,为了遮盖过去,他就故意大声喊道:“跟我来!”于是带着一群孩子跑出去。

恰好在这时候,听见有人喊道:“阿强,怎么还不回去吃饭,是不是玩呆了,喊半天你没听见吗?”原来是奶奶找他来了。“你们回头再玩。老板娘,每次都打扰你了。”奶奶对笔店的老板娘也打了招呼,带着孩子就走。

王强看奶奶亲自来找不好说“不”字,就跟着她回去了。

王强走后,顿时冷清不少,站在路旁的两三个媳妇望着他们说:“人数还是那么多,可是少了那个孩子,连咱们大人也觉得没味儿了。虽然他不像张虎那样逗人发笑,也不胡吵乱闹,但是他那让人喜欢的性情,在有钱的少爷里也是少见的。不过,你瞧见了吗?那水门街的寡妇倒是个讨厌的老东西。已经五十四岁啦。幸而没擦粉,可是再瞧一瞧那个脑袋吧,梳了个那么个大圆髻,真没脸!说起话来甜言蜜语,骨子里连讨债逼死人也毫不在乎,将来恐怕要把钞票带进棺材里去呢。唉,话只能这么说,咱们见她不敢抬头,还不是为了那件东西!说起来谁不想要,听说金带街里的好几家大院宅,都借她的钱过日子哩。”这些阔嘴婆嘴里的“寡妇”指的是王强的奶奶。

突然间,下起了大雨,如瓢泼似的,下个不停;抬头望,阴霾漫天,雷在乌云中发着闷响!

为了打听消息,张虎来到桂花妹家对面的桑拿店门口。他躲在屋檐下发愣,神情焦急,时不时紧缩着脖子,抵御着刺骨寒风的进袭。

张虎看看手上的表,又望望灰暗的天色,脑海中浮现出王强那副刻薄冷酷的嘴脸。他把心一横,冒着大雨冲了出去,奔向对面不远的一间发廊大厅。

他变成了一只落汤鸡!然而所幸的是发廊保安没注意到张虎是一个孩子,也就没有理会他的到来。穿着湿透衣裳的滋味是很不好受的,一段急跑后,张虎脸上那豆大的汗珠开始渗出,和冰冷的、黏贴背部衣裳的雨水混合着,让人十分难受。冷风又刁钻地从门缝吹进来,直透他心骨,使他微颤起来。

“喂,”突然一声吆喝把他吓了一跳,“哪来的水?瞧,瞧瞧你的衣服!是叫你来搞清洁的,不是叫你来弄脏地方的!地上这么湿,人怎么走啊。”一个不满的声音大叫。

张虎朝下一望,梯子下面湿淋淋的,原来是他的湿衣裳淌下的水;可是骂他的并非老板,而是发廊中穿保安服的保安之类,摆出一副神气活现、俨然大老板的样子。

“你瞧那里!”张虎不服气地指着门口到大厅的那个地方——那里是顾客进进出出必经之路,踩下了层叠交错的脚印,又湿又脏。

“这是做生意,人家是顾客,而你、你……”保安见嘴上没有毛的小孩竟敢顶嘴,火一上来,结结巴巴地讲不出话来。

“我怎样?难道我湿衫淌下来的雨水比那些泥巴还脏吗

“你不是来洗发的,知不知道?”保安亮出王牌。

“我问你,”张虎不让步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洗发的,我还要找洗发妹……”

“哼,你这小子,小心点!”保安虽气得吹须瞪眼,但再也没话好说,只好上楼去。

“小心点?哈!总不会杀了我吧?大不了揍我一顿。哼,我给了小姐钱,看你怎么着,操他的,小看人!”张虎想。

张虎又开始蹲在二楼楼梯间不安地这看看、那瞧瞧,盼着桂花妹早点出现在对面街上,他头上冒汗,全身发热,便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搁在楼梯扶手上。

上上下下的顾客从他身边走过,只顾蹲着的张虎根本看不到上下楼梯的人的脸,人们也只能看到他的背部。

“哟,”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从他的头顶传来:“什么脏东西搁在这里,把我的手都碰脏了。”

张虎抬头一望,原来是一个新潮打扮的发廊女人。他还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说时迟,那时快,他那件搁在楼梯扶手上的湿外衣已从高处飞到一楼的栏杆去了!

那无疑是那个新潮女郎的“杰作”了。

这件湿外衣闯下的大祸,非同小可!那个保安闻声跑了过来,弓着腰,递上一条热巾给那个新潮女人擦手,那副神态活像哈巴狗!

“哼,你看他,把我刚修过的指甲,”她伸出涂着七彩指甲油的新潮手指给保安看:“还有我的新衣……”

保安一面赔笑,一面怒目瞪着张虎,那新潮女郎上了二楼又突然下来,飞起一脚,故意把张虎拿在手上的外衣猛力踢掉后,又悠然转身上了二楼,发出“咯咯”的笑声……

二十多分钟过去,张虎等得不耐烦了,疲惫不堪。天还下着毛毛雨,虽然出过一阵子太阳,然而张虎并没有感到丝毫暖意,望着铅灰色的天,反而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奇寒。刹那间,倾盆大雨又来临。张虎正在路上走着,急忙跑到附近有篷盖的士多店躲雨;对于雨,张虎不知怎的,总是会产生一种怨恨的心理。

张虎摸了摸自己裤子的口袋,里面竟一元钱都没有,要是保安真的过来收洗头费,那就麻烦了。这么想着,他悄悄从发廊侧门溜了出去,走到对面的一个士多店旁。

“那边有张椅子,坐着等一会儿吧。”一个“看风”的阿婆似乎很理解他的心情,安慰他说:“反正现在雨很大,一时也走不了。”

张虎果然看到有一张椅子放在阿婆的旁边。

他正要坐下,阿婆拿了一叠报纸给他垫坐。

“谢谢!”张虎坐下来。

一会儿,起风了,大风夹着斜雨向张虎所坐之处吹来。张虎犹豫着,四面风雨,又该躲避到何处?

阿婆叫道:“快,快,把椅子搬过来!”张虎搬着椅子走到卖菜阿婆身前,问:“那……”

阿婆把他的椅子接过,摆在她的货柜前——这里堆着东西可以挡风遮雨的。可是他愣住了。

“反正现在没有生意。”阿婆说。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前头因地势高,排泄不出的雨水竟顺势向这里奔来,眼看张虎的波鞋就要被淹没了。

阿婆慌忙拿了一个小木箱给他垫脚;阿婆唯恐小木箱不够高,又加了一个木质包装盒叠上……

半个小时之后,雨终于渐渐小了。

“可以走了,等一会儿雨大起来,又要等上半天呢。”热心的阿婆说。

张虎站起来,谢过了这位阿婆,就飞跑到露天小巷。走上几步,忽然听到阿婆叫喊:“虎仔,拿张报纸去当伞!

毛毛细雨中,张虎接过报纸,望着这位善良的阿婆,她赤着双脚正站在积水里。一种难以言状的激动充塞了张虎的胸膛,接过报纸时,他的手颤抖得厉害。

一路上,张虎很不安,想着在风雨进袭之际,那位阿婆把“避风港”让给了他,而自己却站着哩。

素不相识的阿婆、新潮女郎,还有那个摆臭架子的保安,他们的脸孔,一张一张地在眼前闪现,善和恶、美与丑,像油水一样分明。

傍晚,天依然下着毛毛细雨,但白天的污浊已为雨后的清新空气所代替,使人感到了微微暖意。仰首遥望远处天边,竟呈现出几抹耀眼的夕阳余晖。

转眼就是傍晚了,凉风一阵阵吹来,桂花洗完了澡,擦干了白天被汗水弄湿了的身子,正在对着镜台施粉涂脂哩。阿娘在旁边用手替她把鬓角上松了的几根散发往上梳,觉得自己的姑娘倒也挺好看,那么看、这么瞧,还不住地说脖子上的粉薄了些。她替姑娘穿上凉爽的淡蓝色金禅夏衣,配了稍窄的淡茶色扣环飘巾带,等把木屐摆好在台阶上,时间已经过去好久了。

张虎在外面左等右等,等得实在难受,围着木墙绕了七个圈,连呵欠也打尽了,驱不散的蚊子又凶狠地咬他的前额和脖子。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桂花走了出来,喊了声:“走吧!”张虎一句话没说,拉住桂花的袖子就跑。

“唉,累死人哪,胸口都痛了。你这么瞎跑,不跟你一道去了,你自己先去吧。”张虎被桂花骂了一顿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小店门口。一看王强还没来,大概正在家里吃晚饭哩。

“唉,没意思,没意思!他要是不来,我也不高兴先玩幻灯了——伯母,你们铺子里有七巧板卖没有?老虎棋也行,什么都行,老闲着真无聊!”桂花说。

女孩子们一瞧见桂花发闷,就说:“对了,”于是立刻嚼起槟榔来。男孩子们开始用怪声唱起街摊里的客家情歌:

 

东江岸边,千船渡客来;

苏堤柳下,佳丽迎君到。

金带银带,君子一夜爽;

太阳月亮,哭声叹哥伤。

 

记性好的孩子把去年前年的客家情歌也一连串地唱下去,可是,手势和拍子却一点儿都没有变。十多个孩子唱得门外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这时候,从中间挤进一个孩子来说:“喂,张虎在不在?到外面来一下!快点!”

张虎一看是搓船头绳的陈奇,就漫不经心地答应一声“好!”说罢敏捷地跳出门槛。

这时候恰好飞来一个拳头,落在张虎的脸上:“你这个叛徒,吃我一拳吧!给黄金甲组丢丑的家伙,决不放过你!瞧瞧我是谁?是腾云来啦。你在干着什么屁事,别后悔呀!”

张虎魂都吓掉了,“呀!”的一声赶紧往店里跑。这时候黄金甲组的一群孩子一窝蜂似的涌了上来,抽住张虎的领子把他拉了回来,七嘴八舌地乱嚷:“打死张虎!”“把王强也拉出来收拾收拾!”“脓包别跑,让元宵铺那个傻子也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笔店门口顿时乱成一团,挂在门口的庙会灯笼一眨眼工夫就被打掉了。

老板娘尖声地直嚷:“屋里的吊灯也危险啦!不准在咱门口打架呀!”但是谁也没有理她。

约莫有十四五个孩子,都用手巾扎着头,手里拿着长柄大灯笼,泥脚踏着铺席,不问青红皂白,打了个落花流水。他们找不着对手王强,就围住张虎又打又踢,连声追问:“把王强藏到哪儿去了?他逃到哪儿去了?说!说!非叫你说出来不可!”

桂花气得发抖,推开小伙伴们挺身而出:“喂!你们和阿虎仔有什么仇?想和王强打架就去找他好啦!王强没跑也没躲,难道没看见他不在这儿吗?这儿是我们玩的地方,不准你们来捣乱!讨厌鬼腾云,为什么打阿虎仔?哎呀!又把他拖倒啦!要是有仇打好啦,当你们的对手!伯母,别拦”桂花一面骂一面抢上前去。

“你这婊子,嚷什么?继承你姐姐那行的叫花子,我才不把你放在眼里哪,给你吃这个吧!”腾云从人群后面一面骂一面脱下脚上的泥草鞋朝桂花扔了过去,不偏不斜,正好打中了桂花的前额。桂花顿时变了脸色,站了起来。老板娘一看,怕她受伤,急忙抱住了她。

“瞧!这下子可知道咱们的厉害了吧!咱们这儿有永福寺和嘉佑寺的佛光振兴。要是想报仇,随时都可以来找咱们!你这傻瓜!脓包!胆小鬼!回去的路上有埋伏,走过小巷黑暗的地方可小心点!”黄金甲组的一群顽童七手八脚地把张虎扔到地上,这时候远远传来皮鞋的脚步声,才知道是有人报告了区保安所。

“跑!”腾云一喊,由吴火、陈奇领头的十几个孩子,各自找个方向四散奔逃!有的跑进小巷里躲了起来。

“气死人!气死人!气死人哪!腾云、吴火、陈奇这些混蛋,你们为什么不杀死我!为什么不杀死我呀!我张虎,是不会白白地让你们弄死的,我要变成鬼捉你们!记着吧,腾云,你这混蛋!”张虎气得落下大颗大颗的泪珠,接着“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浑身怕是被打得很痛,两只窄袖到处裂开了口,背上腰上尽是泥。

老板娘看到这一场架打得太凶,只在旁边干着急不敢劝架,这时候跑过去扶起张虎,抚摩着他的脊背,拍掉他身上的尘土,安慰他说:“忍忍吧,好孩子!他们的人实在太多了,咱们又都是没有力气的人,连大人都不敢插手,你打不过也没法子。幸亏没受什么伤,路上怕有埋伏,请保安同志送你回家吧。这样咱们就放心了。”老板娘又对着赶来的保安说明了孩子们打架的原因。

保安一听,这本是他分内的事,就立刻答应说:“好,我送你回家去。”伸手就去牵张虎的手。

张虎吓得急忙缩回身子:“不,不,不用您送,我自己会回去。”

“别害怕!我只把你送到家,别的什么事儿也没有。”保安巡警微笑着说,摸摸张虎的头。

张虎却越来越畏缩,垂头丧气地说:“要是爸知道我和腾云打架,一定又要骂我。腾云的爸是我家的房东。

“那么,就送你到家门口吧。我不让你爸骂你就是。”巡警安慰了张虎几句,就牵着他的手离开了小店。看热闹的人这才放下心,目送他们离去。真想不到,在拐进小胡同的当儿,张虎却猛地甩开巡警的手,拔腿逃跑了。

这一头,桂花的阿娘唠叨着:“真是个稀奇的事儿,你不愿意上学,难道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说是感冒,也不见发烧,怕是昨天玩累了吧?元庙观的早拜你别去了,娘替你去就是了。”

桂花一听赶紧说:“不,不,为了姐姐生意兴旺,我自己到元庙许过了愿,要是不去参拜,实在说不过去。你给我点香钱,我就去吧。”她说着就从家里跑出去,一口气跑到西湖边的元庙观,踏进庙前门,合上双掌,也不知道求的是什么事,只是低着头走来走去。

王强看见了她,远远地就喊了声,飞也似的跑来,拉住她的长袖,急急地说:“桂花妹,昨晚真对不住你。”

“有什么让你道歉的呀?”

“可是,他们因为恨我,才来找我打架的。要不是奶奶来叫我,我是不会回去的,也就不至于让他们把张虎打得那么凶了。今天早晨,我到他家去看他,他边说边哭,气得要命。我听了也真生气。听说腾云还用草鞋打了你是不是?这小子真太混蛋了!可是,桂花妹,原谅我吧,我并不是知道他们来了才跑回家去的。原来我急急忙忙吃了饭,正想出门,奶奶偏要去洗澡,没有办法,我只好留下看家。正在这个当儿,他们就跑来打架了。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王强好像自己得罪了桂花似的向她赔罪,担心地望着她的前额,问她痛不痛。

桂花嫣然一笑说:“不,这么点小事,他们不能把我打得怎么样。不过,强哥,不管对谁,千万别说出我被腾云的皮带打了。要是娘知道了,一定会骂我呢。连爹娘也决不打我的头,我的额头给腾云那种人的腰带弄脏了,岂不等于被他用狗鞭打了一样吗?”

王强看到她背过脸去的样儿怪可怜的,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

“真的请原谅我,这都是我的不是。我真心向你赔不是了。不要再生气啦,好吗?要是你生气,我就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王强一面说一面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自己家的后面。于是紧紧拉着桂花的衣袖说:“进去坐一会儿吧,屋里没人,奶奶又出门收利钱去了,我一个人看家怪冷清的。我把那天和你讲过的农民画拿出来给你看,有很多样子呢。”

桂花默默地点了点头,就从幽静的小折门走进院子里一看,虽然并不宽敞,却摆了很多花盆,倒也很清雅。屋檐上吊着一盆金露草,上面吊着一只鸡的图案,这准是王强的生肖,那天在夜市买的。不明底细的人或许觉得奇怪:金带街里最有钱的人家,怎么只有这老太婆和孙子两人呢。而且老太婆身上带了大串钥匙,连肚子都会冰得受凉的。因为对面都是连檐房,人们坐在屋里也能看见外面,所以尽管她不在家,也没有人敢扭断锁进去。

王强抢先走进房间,找个凉快的地方,喊着说:“这儿凉快些,到这儿来坐一坐吧!”说着就找团扇替桂花扇起来。他真不像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处处都想得这么周到。他又从里面拿出许多家藏的农民画,一张张地翻给她看,瞧瞧桂花欢喜的样子,自己也觉得很高兴,又拿出各式各样的羽毛球拍来。

“桂花,你瞧瞧从前的羽毛球,这一个是我娘在香港双程的一户洋人家当佣人时洋人赏给她的。这么大,多滑稽!羽毛球上的人的面孔和现在的也不一样哩。唉,要是娘还活着,那该多好啊。我在三岁的时候娘就死了。阿爹就回乡下老家去了,娶了我二娘,现在只留下奶奶和我两个人,你可比我强多啦。”王强不知不觉地谈起自己的爹娘来。

“瞧,画都给你弄湿啦,男人是不可以哭的。”

王强被桂花这样一说,就道:“也许是我的心太软了。我经常想起很多事来。现在还好,一到冬天我就受不了。冬天的晚上,月亮照着,我一个人到处去收利钱,那时候不知道站在西湖和东江边的堤坝上哭了多少回。我不是冻哭的,我不怕冻。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许多许多事。嗯,从前年起,我就出去收利钱了。奶奶上了年纪,眼睛又不好使,盖印什么的都不方便,晚上出门怕有危险。奶奶说从前我家雇了好几个伙计,可是他们欺侮我们一老一小,都不好好干。奶奶打算再过几年,等我长大了,重开当铺,当然不能开过去那么大的,但至少也要挂起王家铺的牌子,她老人家现在就天天盼望这个。人家都骂奶奶是守财奴,可是她那么爱钱还不都是为了我?所以我觉得对不住奶奶。在金带街一带有很多可怜的人家,他们一定在背地里狠狠地骂我奶奶,一想起这些,我就不由得流泪。说来说去,还是我的心太软了。今天早晨,我上张虎家要钱去了,看见虎仔怕他爹知道他打了架,正忍着身上的疼痛照样干活。我一看心里就难过,连话也说不出来了。男孩子爱流泪,这不是很可笑吗?大概就因为这个,黄金甲组那些野孩子才瞧不起我吧?……”王强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不好意思地微红着脸,无心地用他可爱的眼睛和桂花对望着。

“庙会那天你穿的那套衣裳真合适,配得多好看哪!我真羡慕你,要是我也是男人,我也一定要那样打扮哩。真的,你打扮得比谁都好看。

王强受了桂花的称赞,又高兴起来:“得啦,我算什么,你才好看呢。别人都说你比金带街的大卷姐姐还要漂亮。如果你是我的姐姐,我就跟着沾光啦。你到哪儿我就跟你到哪儿,向大家显摆我的姐姐。你知道,我连一个兄弟也没有,还有什么好讲呢。噢,桂花妹,一块儿去照相好吧?我穿着庙会那天的衣服,你呢,穿那件宽条纹的亮纱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一块儿到水门头那里去照,让嘉佑寺那个家伙羡慕羡慕咱们吧,他准会生气,气得脸都要发青的。可是不管他怎样生气,他也有本事憋在肚子里,绝不会红脸的。要不然,他就会笑话咱们。笑就笑吧,我才不在乎呢。要照张大的,把它放在陈列窗里,那该多好呀!怎么啦,你不愿意吗?噍你的脸好像不愿意似的……”

桂花听到他那埋怨的口气觉得很可笑,不禁“扑哧”地笑了。

“我怕照难看了,会惹你讨厌,不喜欢我了。”看她笑得娇声娇气的样子,好像生了半天的气都消了似的。

凉爽的早晨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阿强哥,晚上再见。你也上我家里玩啊,咱们在池子里放灯笼、追小鱼玩,好不好?池子上的小桥已经修好了,再也不用害怕了。”桂花说着,就站起来,从折门回家去。王强高高兴兴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心里想:她真美啊!

嘉佑寺的佛光和金带街四巷的桂花两人都在崇雅学校读过书。4月末,桃花凋谢了,人人都在绿叶下欣赏牵牛花和采集玉兰花蕾,崇雅学校在操场上的草坪里开了个春季运动大会。孩子们都参加了拔河、抛球、跳绳等很多项目,玩得太高兴了,都没注意到苍茫的暮色已经笼罩了大地。就在那天,不知为什么,佛光失去了平常的镇静态度,被池旁的一棵老松树根绊倒,手指都插到黄泥里,连外褂袖子也弄脏了。刚巧那时候桂花在旁边,看不过他那狼狈相,拿出自己的红绸手绢说:“用这手绢儿擦干净吧!”

想不到这件事被一个同学看见,他带点醋意地在伙伴中说:“佛光那家伙真不像和尚仔,和姑娘嘀咕了半天,还嬉皮笑脸地向她道谢。看来桂花要做她的媳妇儿啦。和尚的老婆就是她呀。

佛光向来就不爱听这种话,每次听到别人谈论这类事情都掉过脸去,现在大家竟谈到自己,怎么能受得住呢。从此,他一听见桂花的名字就不由得心慌,怕那些人又提起那天的事,心里始终怏怏不乐。可是,他也不能凭空和桂花闹别扭,只有决心今后尽量不理她,装作冷淡,板起脸来。不过,有时候桂花当面问他话,佛光真不知道如何是好,虽然总是说:“不知道,”但心头纷乱,身上一阵阵冒冷汗,真有说不出的难受。

桂花起初不知道佛光的心思,一瞧见他就亲热地喊:“阿光哥!”“阿光哥!”有一次放学的时候,她先走出了校门,在路上看见一棵树开了好看的花儿,就站在树下等着后面的一群男生。她看见其中佛光的个子最高,就央求他道:“你瞧!这棵树上开了那么好看的花儿,可是树枝太高,我够不着。阿光哥,你比我个儿高,一定够得着,劳你架,请替我摘一枝吧!”

佛光不好意思不理她,但又怕同学说闲话,实在为难,只好随手从靠近的树枝上,不管好坏,敷衍地摘下一枝,顺手丢给她,然后就匆忙地走开。桂花不禁一愣,觉得佛光这个人脾气太古怪了。后来接连又遇到了同样的情形。她才慢慢明白,原来佛光是故意跟她闹别扭的:他对人和气,对她反而冷淡;向他打听事情,他从来没有好好回答过,走到他旁边他就躲开,和他说话他就生气,阴阳怪气。桂花真不知道该怎样对待他才好。于是,她肯定佛光性情乖僻,总想尽方法折磨她。想到这些,她心里就生了气,下决心再不理他了:在学校里和他擦肩走过也不开口;在路上和他迎头碰见也不招呼,从此以后,他们中间无形中仿佛隔了一条大河,游船和筏子都没有,两个人沿着河岸两旁,各走各的路。

嘉佑寺的围墙里面,樟树枝与枫树冠交相辉映,在围墙拐角处却立着一棵细长的白杨树。嘉佑寺的正中央是一座果园,嘉佑寺后面一直到河边,则是植有酸甜品种的桃园,里面种有像士兵一样埋伏着的六百棵树。此外,还有三十棵甜桃树,最大的一棵恰好在正中央。办公室前是一片小松林,每棵树上都有一个鸟窝,每棵树上也都停着一群鸟在“吱吱”地叫着。因此,在嘉佑寺,每逢天气晴朗,果树上到处蹲着鸟儿,就像圣诞树上挂着饰物一样。每当春天来到,就会飞来数百只毛脚燕和普通燕子,而到冬天便又会从鄱阳湖飞来数百只灰雀和从北方越冬飞来一种特殊品种的山雀。天快黑时,更有大群雨燕在乱飞、尖叫,等到它们入睡之后,便会有猫头鹰和蝙蝠悄悄地在黑暗中飞舞。猫头鹰飞得像人踮着脚尖走路那样悄然无声,蝙蝠翅膀振动的声音大不过人平缓的呼吸声。

佛光妈一见蝙蝠便关上窗户,因为曾经有一只飞到她的衣柜里——一次,她换衣服的时候将衬衫连同在上面睡觉的蝙蝠一起穿到了身上。蝙蝠突然惊醒,想要飞出去,把佛光妈吓了一大跳。她手脚乱舞,大声惊叫。恐惧堵住了她的嘴,总也弄不清什么东西在她身上抓挠,什么东西在她的衬衫里一抬一拱的。她绝望地猛击一拳,打死了这只蝙蝠,也弄脏了衬衫。当她的手一触到蝙蝠时,不禁跌倒在地,直到这时,佛光和他爸才停止了大笑,因为他们原以为她是在排练一出什么新戏,在他们面前表演的就是她将要在剧院演出的……

山雀、巫鸟、麻雀、燕雀以及鸳鸯都飞到嘉佑寺办公室后山岗来,并在松树枝上睡觉。佛光拿着手电筒朝树枝上一照,只见被他惊醒的鸟儿蹲满了树枝。它们一动不动,他仿佛可以伸手抓住它们。整个这一片小松林简直就是一个大鸟店,像数十张关于大自然鸟类的彩色画页。松枝上蹲着这么些毫无自卫能力的鸟儿,树枝也因鸟儿的负荷而微微晃动。黑夜来临,小猫头鹰便开始嚎叫。从天边某个地方,从寺后厅的屋顶以及檐板各方自上而下传来一种细弱的叫声。那是夜鸟的歌唱,有时,这些夜鸟的叫声传达了某种征兆。当寺厨房屋顶的烟囱上和过道通风口传出夜鸟的歌声时,寺里的人一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这一哀嚎,便神情忧伤,不禁会想到一个人的后事,因为这种鸣叫与呻吟,让人心如刀割般难受。夜巡员张涛明在夏夜里总是将一件军用大衣铺在草坪上菩提树下的磅秤旁边,他仰面躺着,腿边总是趴着他忠实的小狗老尤。张涛明将两手交叉枕在脑后,仰望星空。他就这么静静地躺着、望着,星星掉进他的眼里,天空就像一棵挂满了星星的枝高叶茂的大树。躺在那里欣赏着满天星光的张涛明喜欢那在树林间飞来飞去的猫头鹰。它们飞得那么低,那么悄然无声。

这些寺庙的猫头鹰可说是让你看得见而听不见。佛光倒是听到了它们的响动,可这种所谓的听见,恰似有一次他当祭祀童,提着油灯跟教长去给一个人做临终涂油的情景。那一次,佛光打着灯笼到了死者家。教长打开窗户,临终者的灵魂从窗口飞了出去,那声音恰似飞动的猫头鹰。每逢遇上小猫头鹰们像疯了的小狗那样嚎叫的夜晚,夜巡员张涛明便在发酵车间下面来回跑动,然后到蒸煮车间和冰库下面,朝上对着小猫头鹰们大声吼叫。他喊它们、骂它们,用棍子吓唬它们,就像对上树偷桃的王强他们那样。张涛明爱生气,喜欢大声嚷嚷,以证明他在寺庙里没睡大觉,正在守夜。每逢这样的夜晚,我们便坐在家里细听着这些小猫头鹰的可怕丧歌。佛光不愿意去想的事,张涛明偏偏提醒着,用红笔画上道道。他请求,甚至强烈地要求所有的小猫头鹰飞离这里,停止这一预兆死亡的嚎叫,这种对寺庙和它的信徒不幸的叫唤。

到了后半夜,张涛明便高兴起来,敲窗把佛光叫醒,竭力告诉他说猫头鹰们已经接受了劝告,如今寺庙上空已经寂静无声,变得安宁。还说他自己将去仰天躺着,用耳朵看守寺庙的慈善钱柜,用眼睛遥望星星。等到人们已经入睡,窗户上又响起了轻轻的敲击声,人们以为大概是因为刮了一点儿风,果树枝在轻轻摇晃,轻柔地敲打着房间的门窗。可是佛光他爸还在床上坐着没睡。他听到好像有人在敲窗,还看到一只干瘦的手。

随后,让大家都吓了一跳的是:窗外出现了一张魔鬼般的脸。那张在灯光映照下的脸,恐怖得让佛光他妈将被褥的一角咬在嘴里。可那张脸却是夜巡员张涛明。他挥动着手电筒,光亮把他的脸抛散得七零八落,他说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大家。佛光他爸开了门,张涛明指着几个比他刚才那张露在窗口的脸更使他们大吃一惊的人给他们看。这只是一些正在走着的白色的腿,或者说只是几件飘游的白衬衫。过了一会儿,他们才看清,原来这是一些穿着白衬衣裤的送葬人群。他们一个个睡眼惺忪,头发蓬乱,但他们都示意要我们起床跟他们一道走,因为他们不想成为被夜巡员叫醒的唯一的一群人。这个夜晚相当暖和,于是我们便穿着睡衣和拖鞋走了出去。夜巡员张涛明带着他们走向牲口圈,一边走一边回头用手示意说有件了不起的东西正在等着大家,说这既不像去年夜里掉进粪坑的牛,也不是被捆绑的强盗,而是像前年抓到的、半夜带到窗子底下佛光他爸跟前的两位恋人。

佛光从来没见过张涛明像今天这般隆重和充满神秘感。他们从牲口圈那儿悄悄地朝箍桶房走去。这时张涛明又转过身来,拴在他胸前背带上的手电筒为他照明,他用双手示意他们安静,像指挥一个弦乐队似的指挥着他们,让人走得跟飘一样轻盈。张涛明自己则拨开牛蒡的大叶子走进齐腰高的灌木丛中,手电筒照着叶子下方一片昏暗的绿色。穿着长衬裤的送葬的人们有些犹豫,但是张涛明的手掌又一次引诱大家继续前进。他那双手是如此的灵巧和有诱惑力,仿佛是一双森林女妖或林中仙子的手,于是他们穿过了箍桶房后面的牛蒡丛。

平日佛光是从不到这里来的,因总害怕这些牛蒡叶会割破自己的脖子。佛光从未到这片荨麻丛和有许多癞蛤蟆的潮湿地来过,可如今却被张涛明的一双手引诱到这般地步,甚至没感觉到锋利的牛蒡刮伤了自己的额头。现在张涛明关掉了手电筒,领着大家走到中间那棵最大的桃树下,周围地上满是掉下来的黄里透红的亮晶晶的桃。张涛明用手指给他们看,说已经到达了目的地。于是,他们便站在这棵叶子茂密的大树底下,互相你看我、我看你,眼睛闪亮得像盛开的桃花瓣。张涛明亮起了手电筒。当他们抬头往上一看时,大家不禁惊喜得摊开了两只胳膊。只见树上蹲着一只正在睡觉的黄鹂鸟,跟一只较小的金鸭一样大,可比黄鹂鸟又要大一点儿,它正蹲在树枝上睡觉。他们一直抬头望着上面,都觉得这只鸟像一盏点燃的灯,放射出金色光芒。佛光转过身来看了看那些人们的眼睛。他们一直那么摊着两只胳膊,脸上浮现着那黄色羽毛的反光,佛光发现那些人人为所见到的景象而变得漂亮了。尽管夜巡员为那只黄鹂鸟而叫醒了这么多僧人,可佛光还是觉得实在值得,而且大家都为看到这只黄鸟而感到荣幸。这只鸟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又仿佛从一个什么动物园里飞逃出来。张涛明跟佛光一样没去看这只鸟,而只是看着这只鸟给人们留下什么样的印象,以及人们见到它的那股高兴劲儿。整个这段时间,张涛明都处于惊讶状态,本来他对自己为它而把僧侣叫醒是否合适这一点没把握,现在他跟佛光一样看到,黄鸟正好蹲在嘉佑寺最美的一棵桃树的心脏上,它的珍贵已涂抹在他们所有人的身上。

“这是一只童话中的鸟。”箍桶师傅轻声说。

“当神仙在祭天的那天穿着灰黄色制服,脖子上趴着一只小鹿出来散步时,就曾经是这个样子。”主持说。黄鸟醒了,它睁开眼睛,朝下盯着人们的眼睛。它知道,人们的眼睛也在盯着它的眼睛。当它看够了,当我以为自己会突然昏过去时,这只黄鸟却叹了一口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合上眼睛,慢慢地入睡了,小脑袋耷拉在黄色胸脯上睡了。

“幸好你把我们叫醒了,”佛光的父亲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东西。”

于是,人们大家从哪里来又踮着脚尖回哪里去了。到了牲口棚附近时,张涛明说:“你们知道这只黄鸟是谁吗?是天庭的神仙,人间升天的神灵的灵魂啊!他是来向人们问好并告诉我们:美好的生活就在未来,哈哈!”

人们的淡黄色长衬裤已沿着后院通向僧人宿舍的路渐渐远去,箍桶师和机械师的两件灰黄衬衫也已在黑夜中朝慈善房飘去。张涛明擦去汗珠,他满面水光,仿佛刚从水中浮出来。佛光还在哆嗦,他父亲将手伸给他,安全地领着他回了后院。可他睡不着觉,年轻女人的灵魂让他不能入睡。天亮之前,他就起了床,悄悄穿上衣服,悄悄地打开门,又悄悄地走到箍桶房后面。最后一颗星星在天空闪烁。佛光抬头一看那桃树冠,发现黄鸟已经不在上面,也许同那已经熄灭的最后一颗星星飞走了,从此,它再也没在寺庙出现过。就像那位年轻女子再也没有在小城出现过一样。

第二天,佛光终于知道了关于那只黄鹂鸟的真相——嘉佑寺的桃花园里的那棵最大的桃树上吊死过一位来自扬州的烟花风尘倩女,而这位倩女曾经是佛光父亲的一位情人。昨晚嘉佑寺突然举行的祭拜是他父亲幕后操持的一次灵魂超度的祭会。佛光的父亲是宗教界的领袖,所以,地方政府睁一眼闭一眼,妥善处理了几年前的这宗疑案。佛光并不在意身为主持的父亲利用一种仪祭思念着这位女子,他关注的是生母的失踪。

庙会过后,从第二天起,忽然不见桂花上学了。不用问,这是因为额上的泥污虽然洗去,耻辱却留在心里,她真正恼了。她想:“不管水上乐也好,黄金甲也好,既然在一个学校读书,难道不都是同学吗?奇怪的是那个佛光,平常总把两条胡同分得那么清楚,随时都要比比高低。他欺侮我是女孩子,无论如何打不过人,因此庙会晚上就闹出那样的事来,这实在太卑鄙了。腾云的不讲理是出了名的,但要是没有佛光的教唆,他也不敢闯到水上乐来打架。佛光这个人平常在人面前装出一副斯文的样子,可是这回却在背后操纵这样的事!尽管他是个高班生,学问好,还是嘉佑寺的大少爷,可金带街没有领过他一张纸的人情,凭什么教唆腾云骂我是叫花子!要说他嘉佑寺有好多有钱有势的施主,可是我姐姐也有不少老相好,有的还是官老爷呢。光算三年来要好的,就有金惠典当的吴老爷、桥东街河去所的苗老爷,还有那个矮个儿的州老爷,想要给姐姐赎身,娶她做正房,但是姐姐不喜欢他的气质,所以才没有答应。听鸨母说,那人在官场上也很有名气。不信去打听好了,人家都说金带街要是没有水上船只的嫖客,那生意也就完了,所以店老板连对我爹娘和我都不敢慢待。像那回我在店门口玩耍,一失手撞倒了摆在壁龛上的大花瓶,碰坏了供在旁边的老板平常心爱的磁大肚佛财神爷,当时正在隔壁房间里喝酒的老板只说了一声:‘桂花,你太淘气了。’一句也没骂我。后来院里的姐姐们常常谈起这件事,都羡慕地说:‘要是换个别人,真不知要骂成什么样子。’归根结底,这都是沾了我姐姐的光。尽管住在人家的别院里,替人看家,但姐姐是金带街最有名的花妓,我不是应该受腾云之辈欺侮的人。嘉佑寺的小和尚竟用那么厉害的手段来对付我,这太可恨了!”桂花原是娇养惯了的孩子,自然受不了这种侮辱。她气得折断石笔,扔掉墨,连教科书、算盘也不要了,从此不愿再上学了,整天和要好的小伙伴们尽情玩耍。

头天晚上,客人们乘着人力拖车飞奔而来,可是到了第二天早晨,客人们又带着温柔的残梦乘着车子回去,这是何等寂寞啊!有的人怕人瞧见,把帽子低低地遮到眼前;有的人用手巾包着脸,回味着分手时她们在他背上的一击,被打得越重他越觉得高兴。一想到这里,他的脸上就笑眯眯的,那样儿看来真有点吓人;要是走到江北,一不小心就会撞上从博罗小金满载青菜回来的牛车哩。难怪大家都把从金带街至渡口所拐弯的一段路叫作“神鬼路”,经过这一带回家的人,个个脸上都带着一副笑眯眯的傻相。有人见了,曾经在环城西路旁说过这么失礼的话:“尽管他们是赫赫有名的显官大员,却是一个子儿也不值。”

这个年头儿,家家都把女孩子当成宝贝,这用不着引用《长恨歌》中“杨家有女初长成”这句话,只看从这附近的姚依林院出过多少白蛇许仙们就自然会明白了。现在乔迁到孤山的某某班去陪伴显贵的那个名叫“阿兰”的擅长舞蹈的美人,原是在这金带街长大的黄毛丫头,在家时做花纸牌当副业的,这会儿在孤山下挂了新牌的编制花灯、神龛、各种玩偶,成了苏堤一带最有名气的红姑娘。每天大家谈论的,尽是姑娘发迹的新闻,这儿的男子都和在垃圾箱里找食物的黑斑狗的尾巴一样赘。在这胡同被称为“小伙子”的后生们,从爱出风头的十七八岁起,就结拜为兄弟,称起“快乐组”“神仙组”,虽然没有人敢学把洞箫插在腰间的侠客般的打扮,却个个都成了叫什么可怕的名字的大爷的手下,使着同样的毛巾,握着长柄灯笼,在花街里荡来荡去;如果不会掷骰子,就只是站在妓楼门口品评姑娘们。这些小伙子们只在白天老老实实地干活,或到河里捞田螺、蚬,一到黄昏,就马上跑到东江河里洗一个澡,换上进城的新衣裳,脚尖套着草编鞋,见面时就互相谈论:“你看见某某班里新来的姑娘没有?长得像金杉丝钱铺的丫头,不过鼻子比她还矮些。”他们头脑里所想的尽是这些事,然后站在每家妓楼门口,强要纸烟,勒索手纸,和姑娘们打打闹闹,把这些看成人生最体面的事情。当然,其中也不乏好人家的少爷当了二流子,在大门附近惹是生非的。

从水门街不分四季的繁华景象可以看出女人势力之大,虽然现在不时兴提着带字号的灯笼迎客人,但带客的娘姨的脚步的响声和着青楼里传来的歌舞欢笑,使人不由得心花怒放,飘飘然走进金带街。要是问问究竟为的是什么,他们就说:“高红领子、大红旗袍,露出大腿和嫣然一笑的嘴角眼梢,虽然说不出到底哪点好,但这些姑娘们另有一番风味哩,没到过的人怕是体会不到这个情趣的。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人,恰像一块白布染上了红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桂花已经不把男人放在眼里,也不觉得妓女生意是下贱的勾当了。从前姐姐离开故乡时含泪送别的情景,此刻看来像是一梦,如今她却羡慕姐姐成了名妓,可以随心所欲地奉养爹娘了。她哪里知道一直充任名妓的姐姐,日日夜夜有多少数不尽的辛酸呢。嗲声嗲气地呼唤客人的到来,送客时背上一击的秘诀等,在她听来都是满有趣的;在街上说着金带街暗语,她也不觉得难堪。说起来这姑娘也是怪可怜的,年纪只有十四岁,她抱着布娃娃脸蛋时的那一份天真和贵族小姐们原没有两样,但她只是在学校里才学习修身和家政这些课程。说起来,桂花能够上私塾读书还得靠一个香港的开明的叔叔,不在学校里的时候,早晚听到的、看到的,都是爱呀不爱呀的风流传说,绣有字号的工作衣,堆起的被子以及饭馆子和妓楼之间的种种诡计。因此,桂花认为华丽是好的,不然就是寒碜,她也分不清什么是白,什么是黑,幼小的心灵一味追求眼前的浮华,再加上她天生要强的个性,天长日久就成了一个轻浮的女孩子。

早晨从东江河打鱼归来的老爷们都走过去了之后,贪睡的大街也渐渐醒过来了。于是,家家出来打扫门口,地上画出波浪形的笤帚痕迹。这时候如果向这条均匀地洒了水的大街望去,就会看到一群群的人从这儿上金带街去:连唱带跳的卖糖的、练把式的、耍木偶戏的、跳大舞龙和跳舞狗舞的,还有耍麒麟舞、跳花灯舞、击鼓舞的。他们是住在水东街、黄塘街、龙丰街一带的,每个人都有一技一能,说来还是艺人呢。在装束上,他们各有不同:有的穿着绉绸、亮纱之类,打扮得漂漂亮亮;有的却穿着褪了色的麻纱布夏衣,系着黑缎窄腰带。其中有俊俏的男人,也有标致的女人。有的五个人、八个人、十个人结伴而来;但也有消瘦的老头子抱着破二胡孤单单地走过;有时候还能看见五六岁的女孩子用红搅袖带束着双袖,跳火狗舞讨钱的。他们是给逗留在金带街的顾客寻寻开心,给妓女们解解闷的。看来,这些人只要一进金带街去卖艺,就有一辈子舍不得改行的好收入,所以个个都不把这附近街道上微细的收入放在眼里,连蓬头垢面的要饭的也不回头地走过去。

有一个模样儿标致的、拉一手好二胡、嗓子很好的卖唱女人,草帽下露出娇嫩的脸颊走过大街。笔店的老板娘一见就啧啧地说:“唉!气人的是她从来不愿意在这儿唱唱曲子!”

刚巧早浴回来坐在笔店门前观看过路人的桂花听了这话,就把垂下来的额发用黄杨小梳子往上一拢说:“伯母,我去请她来!”说完就吧嗒吧嗒地跑去拉住女人的袖子。虽然桂花只是微笑,不肯说出给了她什么,但是那女人竟马上唱了一曲大家喜欢的《客家妹》民谣来,继而又娇声说了“望姑娘再照顾”这句道射的话,看来花的代价怕是不小哩。听曲的一群人咂嘴说:“这难道是小孩子做的事?”大家丢下卖唱的,都望着桂花的脸。

平日里,桂花常悄悄告诉王强:“我呀,真想把路过的艺人统统叫住,二胡声、吹笛声、打鼓声,热热闹闹,唱呀跳呀的,做出别人做不出的事来大乐一阵呢。”

王强听了,总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说:“我可不喜欢!”

“如是我闻,佛说阿弥陀经……”

嘉佑寺的念经声和松啸声和成一片,使人听来不由地感到万物俱空。但是从这寺院的厨房里飘出来的,却是一股带有烤鱼味儿的青烟。坟地上晒满了婴孩的尿布。当然,僧侣们各有各的宗旨,这也没什么稀奇,可是如果让把他们当作木石的人看见了,一定会嫌恶得掉过脸去的。

嘉佑寺方丈越是发财,也就越发福,只见他大腹便便,脸上泛出既不像桃花又不像樱花的红光,真是无法形容的好气色。从他剃光了的头顶起,脸上、脖子上都是一片红铜色,光溜溜的一点黑斑都没有。他那耸起花白眉毛来纵情哈哈大笑的样子,真使人担心会惊动了正殿里的如来佛。

方丈太太是刚过四十岁的女人,白皮肤,头发稀疏,头上梳个小圆髻,模样儿不太难看。她对待香客殷勤周到,从没听见门口花店的尖嘴老婆骂过她,这一定是由于方丈太太经常给了她些旧衣、剩菜等小恩惠的缘故。方丈太太原先是嘉佑寺的小施主,因为很早就死掉了丈夫,孤苦伶仃,就央求方丈准许她暂住在寺院里,帮着做些针线活。她为了赚到一口饭,每天洗衣做饭不说,还帮忙照管香火,打扫坟地。老方丈看到她利落勤快,心中打起了算盘,觉得有这么个女人倒也合算,于是就暗地里看中了她。女的因为老方丈比自己大二十岁,自己也知道年龄不相配,但一想到自己是无家可归的人,这么一来恰巧找到个可以维持后半生的好地方,也就顾不得旁人的议论了。施主们虽然认为这是不体面的事,但看看女的心地还不坏,所以都不加责备。当女的怀了叫“玉如”的女孩时,施主里面有个开油坊的河南岸老大爷爱管闲事,自告奋勇地做了现成的媒人,让他们成了正式夫妻。方丈太太一共生下了一男一女,男孩子就是佛光,佛光的性情跟他的姐姐大不相同,他是天生的古怪脾气,整天坐在屋里不说话。姐姐玉如倒是一个挺可爱的姑娘,脸上长着白嫩的双下巴,虽然不是美人,但因为正在妙龄,人缘又好,因此人们都觉得把这么个姑娘关在家里太可惜了。不过要叫姑娘过明月庵生活,在佛祖的世界那还可说,现在老和尚却也不得不顾虑旁人的议论,只好在孤山苏堤游区开了个雅致的茶店,把姑娘放在账房里应酬买主。于是,只会花钱不会打算的年轻小伙子自然而然地都喜欢上这家茶店来闲耍,每晚都要坐在店里谈谈笑笑,过了十二点才回去。这么一来可忙坏了老和尚,每天东跑西跑地去讨账,照顾铺子,经管各种法事;每月还有固定的讲经日,所以他又要查账,又要念经,唉,这叫人怎么受得了呢。一到黄昏,老方丈就叫太太在廊沿上铺一张花草席,法衣耷拉在半边,盘膝而坐,一面用团扇扇风,一面拿起太太给斟满烧酒的大酒杯一饮而尽,下酒的菜照例是从大街上的客满楼叫来的又肥又大块的东坡肉、梅菜扣肉。

在这个时候,跑腿的就是佛光了。佛光心中一百个不愿意,一肚子的委屈,走路也不敢抬头。他听见笔店里孩子们的谈笑声就疑心他们是在讥笑自己,他装作没事人似的走过客满楼酒店的门口,看看左右没有人时,才急忙跳进店里,那滋味真是形容不出的难过。佛光暗暗发了誓:我一辈子也不吃荤!

老方丈是通达世故人情的人,虽然有人说他过于贪心,但他却不是个怕闲话的胆小鬼,如果有空,说不定还要做福神竹耙当副业呢。所以在冬月酉日那天,他会在寺院门前空地上摆出卖小簪子的小摊,叫太太用手巾包着头,让她叫卖:“喂,要图个吉利的买一支吧!”

起初,太太还觉得有点害羞,但听说不是生意人的邻居也都摆起了摊子,赚了很多钱,她自己也就盘算起来:“一来此刻正是热闹的时候,二来谁也想不到我会摆摊子,而且天色黑了,不会让人识破的。”于是,她白天叫杂货店的媳妇帮忙,到了黄昏就亲自出马,站在摊子后面做生意,贪心使她忘了羞耻,不知不觉地直着嗓子把买主招呼回来:“少算点儿吧!少算点儿吧!”

买主也由于人太多,被挤得头昏眼花,竟忘掉了这儿是他前天来求佛保佑今生来世的寺院的门口,一方要价,一方还。现在这黑暗的世道里,像这样暗里赚钱的例子原不在少数。

佛光最看不惯这种行为,虽然还没有传到施主们的耳朵里去,但也担心四邻的人会怎样想,又怕小伙伴们谈天时讥笑自己:“嘉佑寺摆上卖簪子的摊子了,佛光他娘像疯了似的叫卖哩!”所以他也曾劝过父亲:“请别做那种事情了吧!”老方丈压根儿不听,反倒哈哈大笑地说:“得啦!得啦!小孩子家懂得什么!”佛光看见父亲早上念经,晚上查账,手里握着算盘,乐得合不拢嘴的样子,虽是自己的父亲,也觉得他太下贱了,真恨他为什么还要剃发。

老方丈一家嫡亲骨肉,和和睦睦,按理不会让佛光变成一个阴沉的人。可是因为他生来忠厚,而一家人都不听他的劝告,就不由得遇事感到乏味。他觉得父亲的作风、母亲的行为、姐姐所受的教育,没有一样是正当的,说出来也是徒然,没有一个人听信他的话。于是,他只好灰了心,把郁闷藏在自己的心里。同学们只以为他是个脾气古怪的人,其实他是个又忧郁又懦弱的孩子。听见别人说他坏话时,他从没有立刻出来同人家打架急论的勇气,只是躲在自己的屋子里。虽然这么胆小,可是因为他在学校里功课好,又是方丈的儿子,所以没人认为他懦弱。恨他的孩子却说:“嘉佑寺的佛光像没蒸透的年糕一样,外面软,里面硬。”

庙会那天晚上,佛光有事上孤山苏堤姐姐那儿去,很晚才回来。他做梦也没想到笔店发生的事。第二天,当他从陈奇、吴火等小伙伴嘴里听到如此这般的情形,才惊异腾云竟然这样的蛮横。可是,事情已经闹了出来,再骂他也来不及了。他只怨腾云用了他的名字去打架,这么一来,自己虽没动手,也等于打了他们,一想到那些挨打的人,佛光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腾云可能也暗暗惭愧做错了事,他怕挨骂,一直不敢来找佛光。过了三四天,他猜想佛光也许消了气,才来向他道歉:“阿光,你大概生我的气了,可是那天晚上因为大伙的劲头太大了,才打过了火,原谅我吧。我怎么知道他们里面没有王强呢?谁愿意把那个黄毛丫头当对手,在她面前打张虎呀。可是既然举着大灯笼打进去了,怎么又能悄悄退出去?为了撑撑面子,才做了那件无聊的事,这都是我的不是。没听你的话,这当然是我不对。可是如果你也生我的气,那我可没有站脚的地方啦。因为有你撑腰,我才像有了靠山,要是你也不理我,我可怎么办!我诚心求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还是当咱们这组的头儿吧。今后我也不至于再闹笑话了。”

佛光看腾云难为情地赔罪的样子,不好意思拒绝他,就说:“唉,没法子,要干就干到底吧!可是,和张虎、桂花他们打架有什么用呢。欺侮弱小的人是咱们的耻辱哩。要是王强有了帮凶来打咱们,咱们就跟他们干一仗。要不,千万不要由咱们这边去挑战了。”佛光这样劝了又劝,并没有怎样骂腾云,只是心里希望着:不要再打架了。

最可怜的是水上乐的张虎,受了人家一顿毒打狠踢,好几天浑身痛得连走路也不方便,晚上他把父亲的空车送到水门直街的菜馆子去的时候,连认识他的炒菜师傅看见都问:“怎么啦,张虎?你一点劲儿都没有啊!

张虎的父亲外号叫“哈腰老羊”。对上边的人从来没有抬过头,金带街街内的老爷们不必说,就是房东和地主们,不管他们说的话对也罢,不对也罢,他从来也没说过一个“不”字。要是张虎告诉父亲“腾云打了我,你瞧把我打成了这个样子。”他准会说:“那有什么法子呀,他是房东少爷嘛,又是区头啊,不管他对不对,你不该和他打架,赶快上他家去道歉吧,啊,去呀!你这混蛋,怎么这么不懂事!”张虎挨了一顿骂,还要被逼着去给腾云赔罪,因此他不得不把满肚子的冤气闷起来,一声也不敢吭。过了十来天,他身上一不痛,就把这顿打忘了个一干二净,为了得两分钱的工钱,就又高高兴兴地替房东带孩子去了,他背着娃娃晃来晃去,嘴里还一边唱着:“宝宝睡觉吧……”张虎今年十六岁,一般说来正是爱体面的时候,他这么大的个子背个小娃娃,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难为情,有时候若无其事地跑到大街上去,总不免被桂花、王强他们取笑一阵:“你到底有没有志气呀?”可是,他们仍然把他算在同伴里。

从观赏桃花盛开的热闹的春天开始,还要经过挂灯笼悼念玉菊金黄的季节,一直挂到来年的初秋,单在这条街上,十分钟工夫就要走过八十八辆花轿车。不知不觉地打发走第二次挂金黄玉菊的季节之后,红蜻蜓就在地里飞舞,花街水沟的旁边又传来了鹌鹑的叫声。从这时候起,早晚吹来瑟瑟的秋风,怀炉炭也代替了杂货店的蚊烟香。五眼桥附近横沥商号磨粉的声音,都仿佛带着一缕缕的哀愁。在金带街拐角,香芳妓楼的大时钟的响声也缓缓地传出了凄凉的调子,坟头岭发出长年不熄的火光,人们一想到那是新坟七日的纸币火,就会感到无限凄凉;走过堤坝旁的小径时,馆子后楼传来哀怨的二胡声,使人不禁停住脚步,抬头倾听。原来是北门街的艺妓在施展她的妙技,唱着:“等你怜玉,胴体合枕……”

这样很平常的歌曲,也不知道为什么使人感到深深的悲哀。有个妓女出身的女人说,从这个季节开始,到妓馆来的客人,就不像那些拈花惹草的浪子,而是一往情深的诚实人了。内中情节也不用细写了。

元妙观前大街有个靠按摩过活的二十岁左右的瞎姑娘,为了害单相思而怨恨自己的残废,投入西湖死去。这时候的元妙观前大街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什么新闻了。最近蔬菜摊的黄标和泥匝李狗突然失了踪,有人问起来,回答的人就两只拇指和食指合成一个女阴的形状:“为了这件事蹲在里面哩!”以后也就没人再提他们了。三四个天真的孩子在大街上牵着手无心地唱着:“开呀,开呀,什么花开呀……”看来一切都寂静得多了。只有那往金带街去的抬轿的吆喝声仍然有力地传了过来。

一个降着秋雨的寂寞的晚上,绵绵细雨突然变成急促的骤雨,雨点像瓢泼似的打着地面。杂货店老板娘因为生意并不要过路人照顾,一到掌灯时候就关上了门。聚在店里的照例是桂花和王强,还是两三个孩子,大家在一块儿做弹扁蚬壳的游戏。桂花突然抬头听了一下:“呀,好像什么人来买东西了,我听见有人踏沟板呢!”

正在“一、二、三……”地数扁蚬壳的王强,一听就停住手,高兴地说:“是吗?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见,可能是咱们的伙伴来了。”

可是,走到门口的脚步声忽然又听不见了,以后再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王强打开耳门,“喂!”地喊了一声,探出头一看,在隔着两三家的屋檐下,有个人正慢慢地朝前走去。王强一面大声喊:“喂,谁呀?进来吧!”一面穿着拖木屐拖着桂花,不管下雨就想跑出去,但又说了一声:“唉!原来是那家伙!”就回过头说:“桂花妹,叫他也不会来的,是他呀!”说着用手在自己脑袋上作个圆形给她瞧。

“是佛光呀?”桂花问了一声,接着说:“那个和尚可讨厌哩!准是来买毛笔什么的,看咱们在里面,他在外头悄悄听一下就回去了。真是个大混蛋,乖僻的性子,阴阳怪气的别扭人,结巴小子,缺牙齿,死讨厌的家伙!他要是进来,咱们就好好地折磨他一下!可惜他回去了。强哥,把木屐借给我,让我瞧瞧他。”桂花代替强哥伸出头去。这时候有颗水珠从屋檐上滴下来,恰恰打在桂花的额发上。“哎呀,不好受!”桂花缩了缩脖子,腼腆地目送着在隔四五家的洋油气灯下打着大雨伞、微低着头慢慢走去的佛光,很久,很久没回过头来。

“桂花,怎么啦?”王强莫名其妙,把桂花推了一下。

“没什么。”桂花无精打彩地回答,回到屋里来重数着扁螺壳,嘴里又骂着:“真是讨厌的小和尚!他那胆小鬼,不敢当别人的面逞能,表面上摆着一副温和相,古里古怪的脾气,实在太可恶了。我娘说嘴快的人都是直性子的好人,佛光那样阴沉,一定不是好人。是不是,强哥,你说呢?”桂花这样地一再说佛光的坏话。

王强却老气横秋地模仿大人的口吻说:“嘉佑寺那个家伙还懂点道理哪,可是那个腾云,这可……”

“得啦,强哥!小孩子学大人似的,真太可笑了,你这个人真滑稽!”桂花用指头戳戳王强的脸颊说,“瞧你这副正经相!”她一面说一面笑得喘不过气来。

“笑什么,过几年我也会变成大人呀!到那时候,我就会像金带街的老板那样穿上大袖子外套,再跟奶奶把那块替我收着的金怀表要来,戴上金戒指,还要吸烟卷;脚上穿什么好呢?我不喜欢木屐,喜欢花布鞋,再做双三层底、闪缎趾袢儿的花布鞋得啦。这一身打扮一定配得很好看吧?

桂花一听,一面痴痴笑,一面挖苦他说:“小矮子要穿大袖子外套,要穿花布鞋,哎呀呀,真不知道会多好看哪!好像方眼药瓶子走路似的。”

“别瞎扯,到那时候我也长高啦,不能一辈子这么矮的。”王强把握十足地说。

“天晓得要等几年!瞧,天花板里的老鼠正笑你哪!”桂花用手指着天花板说。老板娘和其他的孩子们都哈哈大笑起来。王强却还是满脸正经,滴溜滴溜地转动着大黑眼珠说:“桂花,你以为我是开玩笑吗?可是,没有一个小孩儿将来不变大人哪。我说的有什么好笑呢。到那时候,我呀,要娶一个漂亮的媳妇,带她出来溜达溜达。不管怎么样,我只喜欢好看的。要是奶奶给我娶个像烤饼铺的大麻子阿斗和劈柴铺的肥猪那样的媳妇,我马上就把她赶出去,不准她进门。我最不喜欢有麻子和肥猪的女人!”最后这句话,王强是特别加重语气说的。

老板娘忍不住扑哧一笑:“那么,你怎么还上我店里来玩呢?你没看见我脸上也有麻子吗?

“不,你是上了岁数的,我说的是媳妇。上了岁数的人,我不管。”

“哎呀,算我说错了。”老板娘觉得很好笑,就开着玩笑道:“在这大街上,长得漂亮的有鲜花铺的翠风和水果铺的春玉。不过,比她们还要漂亮的,就是坐在你身旁的那位姑娘。你打算娶哪个呢?你是喜欢翠风那一双杏眼呢,还是春玉唱山歌的嗓子?到底是哪一个?”

“谁喜欢翠风、春玉那些人,她们有什么好!”王强红着脸说,他把身子从吊灯下往后挪一挪,退到墙壁跟前去了。

“那么,你只喜欢桂花了,已经决定了吗?”

“谁知道这些事!谁知道!”王强被老板娘猜中了心事,转过身去背向着她,脸对着墙壁,用手弹着墙腰糊纸,小声唱起歌来:

流吧,流吧,

流到南洋丢阿妹……

桂花把大家的扁蚬壳集在一起说:“咱们从头儿再来!”这一个倒是连脸颊也没红。

佛光每回水门街,总喜欢走江上堤坝旁边的那条近路。当然,不走这条路也行,但在这堤坝前面有一扇小小的格子门,院子里陈设着忠信镇造的灯笼,胡枝子编的袖篱很可爱,屋檐下帘子的模样也令人神往,仿佛当今仙女正在中间嵌了玻璃的纸门里捻着念珠,把剪短了的头发披在双肩上的仙女会从里面飘然走出来似的,这儿就是天庭宫院。

现在正是秋尽冬来的时候,从昨天起,绵绵的细雨就下个不停。佛光的娘做完了孤山泗洲塔开小店的女儿请她缝的小袄,就吩咐佛光说:“在上学以前把这件小袄送到你姐姐那儿去吧!你姐一定等着穿呢。”

佛光是万事顺从娘的温顺的孩子,他只“是,是”地答应着,就手挟着包袱,匆匆忙忙地拖着木屐,撑着雨伞出了门,从水东街沟旁边拐了弯,顺着经常走的那条小路走去。刚刚走到孤山下时,不凑巧突然刮来了一阵狂风,佛光的伞像被什么东西抓住,拉着他要腾空飞去似的。佛光吓得拼命把脚站稳,这时候他满以为挺结实的木屐袢带儿断了。

他窘得咂咂嘴,有什么法子呢,只好把雨伞靠在苏堤的小拱桥柱边,蹲在屋檐下,一面避雨,一面修理趾袢儿。可是,佛门少爷哪会做这种事呢,他心里干着急,两手偏不听使唤,弄了半天还是弄不好。佛光又急又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写作文用的白纸,把它撕成一条条的来捻纸绳。这时候,仿佛故意和佛光较劲似的,又刮来了一阵狂风,靠风放着的雨伞就自个儿跑了起来。“这家伙真可恶!”佛光骂了一句,伸手想抓住雨伞,不料放在膝上的包袱反而掉进泥里,袖子也弄脏了。

下雨没伞,又弄断了木屐袢带儿,这两件事都是值得令人同情的。桂花在纸门里隔着玻璃远远望见这情形,就对娘说:“唉,那个人的袢带儿断了。娘,我给他送点布去行不行?”问罢就从放针线的小匣里找出一小条友禅绉绸,急忙穿上院子里用的木屐,拿起放在廊沿上的一把蜡纸伞,还不等撑开就踏着庭石,匆匆地向前跑去。一看那人,桂花的脸顿时就红了,好像遇到什么不平常的事似的,她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她怕被人瞧见,怯生生地看看后面,一步一步走近了拱桥头。佛光回头一瞧,也是一言不发,出了一身冷汗,恨不得马上光着脚跑开。

要是照桂花平常的脾气,她一定指着佛光的狼狈相说:“瞧,瞧,这个大傻瓜呀!”直到笑得弯了腰,然后再接着骂他一顿:“你这人太卑鄙了,庙会那晚上,你借口报复王强,叫一群混蛋在我们玩的时候来捣乱了,打了没罪的张虎,自己倒躲在后面摇着鹅毛扇哩。喂,老老实实向我赔罪吧!谁不知道你借腾云的嘴骂我是婊子,婊子又怎样,我也不会向你要一粒砂子。我有爹、有娘,还有老板和姐姐,我才不会让酒肉和尚来照顾呢!你凭什么骂我是婊子?有话应该当面讲,别在背后骂,我随时都准备当你的对手哪!”桂花原是应该捉住佛光的袖子,气势汹汹地用这些话质问他的。可是现在她却一声不响地向孤山下的小店跑去,也不见她扭头就走,只是犹豫不定地呆呆站着,心里扑通扑通乱跳,真不像平日的桂花。

佛光从孤山返回走到这儿的时候,一想这是金带街路口,心里就不由得害怕起来,恨不得马上头也不回,加快脚步走过去。可是说来也真太不凑巧了,这时候偏偏下了雨,刮了风,他又偏偏在这儿踩断了桂花刚给他的绣缎木屐带袢儿,因此他不得不蹲在金带街路口捻起纸绳来。难道还有比这更难挨的嘛。不但如此,后面偏偏又传来踏庭石的脚步声,他虽然没有回头去看,但这除了桂花还能有谁呢。佛光好像从头上浇下来一盆凉水,浑身打着哆嗦,脸也变得苍白了。尽管背着脸装作专心修理袢带儿的样子,但他早已急得没了主意,越着急越弄不好,弄了半天还是枉然。

站在院子里的桂花伸出头来偷看佛光的那个样子,心里比他还要着急:唉,手那么笨,怎么能修得好呢!纸绳捻虱一点也不紧,用稻草卡住袢带儿有什么用,马上又要断了,唉,外褂摆在地上拖脏了也不知道吗?哎呀,雨伞又给风吹跑了,应该先把它收起来呀!她觉得佛光的每一个动作都笨得要命,可又不敢对他说:“我这儿有绸条,你用这个来做袢带儿吧!”她只是待在那儿,也不管身上被雨淋得湿了,一直那么半藏着身子,怯生生地望着佛光。

桂花的娘哪儿知道姑娘的心,只是在屋里大声地喊着桂花“熨斗的火生好了,桂花,你干什么呢?下雨天可不准你在外面玩!又像上回那样受了凉可怎么办?”

桂花大声答应:“知道了,我就来!”但马上觉得佛光一定会听见,想到这,两颊不由得发起烧来,心又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开开门吧,难为情;不理他回家吧,心又不忍。桂花想来想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末后想出一个办法——从格子门的空隙里一声不响地把绸条丢给他。佛光却连头也不回,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这个人还是这样,心太狠了!”桂花一想,心里就不禁一阵难过,怅然望着佛光的背影,泪珠已经挂在眼角,她又继续想下去:“你究竟为什么这样恨我,总摆出无情的样子来给我看呢?按理说,应该由我来恨你,你这个人的心实在太狠了!”桂花心一酸,差点儿要流下泪来。她的娘还是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女儿。桂花此刻听到这喊声格外觉得心烦,可是没有法子,只好一步两步地往回走,心想:“算了,算了,死了心不就完了嘛!我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别人瞧见又是什么样儿呢,怪害臊的!”桂花想到这儿,就一转身踏着庭石,咔嗒咔嗒地往回跑去。

这时候,佛光惆怅地回头一看,自己的脚旁落下一块上海丝的绸条,像是一片美丽的红叶,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佛光心里不禁一动,不知怎的一阵无名的哀愁忽然涌上了心头,他只是呆呆地望着绸条,也没有把它拾起来。他知道自己笨手笨脚,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把木屐修好,因此他终于死了心,把外褂上的长带子解下来。现在他也顾不得难看了,把脚板和木屐胡乱捆到水东去,他虽然感到为难,可是此外又有什么办法呢。于是他只好站起身来,把小包袱挟在腋下走了两步,刚离开大黑屋门口,那上海的绸条又映入他的眼里。他依依不舍地望着绸条。他望得简直出了神了,这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吆唤:“佛光!你怎么啦?是木屐的袢带儿断了吗?这是什么样儿呀,怪难看的!”

佛光吃惊地抬起头来,一看,原来是那个小霸王腾云。他大概是从金带街那间花楼出来的:夏衣上套了一件唐栈衣,照例把橘色的三尺带子系在腰下,还穿了一件黑八丈衣领的崭新的外褂,手里撑着印了字号的雨伞,连高洋皮靴恐怕也是今天才换的,漆的颜色倒挺新鲜,看他那样子对今天自己的这一身打扮好像很得意呢。

“我弄断了袢带儿,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正在伤脑筋呢。”佛光一见腾云,不觉吐出没志气的话来。

“还是我猜对了吧,你哪会修理袢带儿,就穿我的吧。”

“那你怎么办?”

“我吗?光脚打惯了,瞧,就是这样儿!”腾云一面说,一面匆忙地把夏衣下摆往上一撩,挟在腰带里,又说:“这比穿用绳子捆着的木屐走路痛快多啦!”说着就脱下了脚上的鞋子。

“你真的光着脚回去吗?那怎么行!”佛光过意不去地说。

“怕啥!我走惯了,可是你的脚板底太嫩,不能走石子路,别推三推四的啦,快点穿吧,穿呀!”腾云亲自把自己的鞋摆在佛光的脚前。被大家当作瘟神似的憎恶着的腾云,对待佛光却是又温和又亲切。他那蠕动着毛虫般的粗眉毛、用仁慈的口吻说话的样子,实在教人太好笑了。

“你的木屐嘛,我给你带回去,丢在厨房里就得了吧。快穿呀,把你的给我!”腾云这样细心地照顾佛光,最后拾起佛光的木屐说:“那么,佛光,你去吧!回头在学校里见!”

于是,佛光就这样穿着腾云的木屐从金带街桂花家门口往水东自己家走去。腾云则回自己的家,各自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只有那块红友禅绸条,把人的哀怨留在上面,孤单单地躺在格子门外的泥地里。

今年二月有观音会、伯公会,虽因下雨没举行,但“二会”前后几天倒是好天气。元妙观、嘉佑寺、永福寺附近人山人海,小伙子们借口参拜观音和各路神仙,从水门街的街口成群结队地穿过金带街里来,金带街里每条胡同都被他们的纷扰喧笑声震动得几乎要“天崩地坼”了。西城路拥挤得已经分辨不出东南西北,可是人群还是络绎不绝地从水东街的吊桥涌进来,有的“嗨呀,嗨呀,嗨呀!”地模仿摇快船的船夫的吆喝声。此外,还有从河边的小妓馆门前传来的宛如百鸟鸣啭的拉客娇声,和大妓楼上的弦歌声。凡是听过的人是永远不能忘掉的。

这天,王强得到奶奶的准许不用去收利钱,忙着去看了张虎摆的卖白薯的摊子,又去探望元宵铺的大个子摆的不会应酬客人的豆沙汤摊子:“喂,生意好呀?”

傻仔一看见就拉着他说:“呀,强哥,你来得正好!豆沙卖光了,没东西可卖了。小豆煮倒是煮上了,可是来不及呀!咱可不能叫人家什么也吃不到就回去呀!”

“傻瓜!你没看见大锅边上黏着那么多豆沙吗?把它用开水一冲,多加点儿白糖,这不就能应付十个二十个买主了吗?家家都用这办法,并不只你们一家,现在这乱糟糟的时候谁还管好坏。来!来!”王强一面说,一面亲自把白糖罐拉过来。

瞎了一只眼的傻子娘大吃一惊,不停嘴地夸奖着:“这孩子真是天生的生意人哪,竟这么聪明!”

“这有什么聪明,刚才水东的‘吹潮’豆沙汤铺子也没有豆沙了,我看他们就往大锅里冲开水,这法子不是我发明的。”王强向她解释,又问傻仔:“你知道桂花在哪儿?我一早就到处找她,可哪儿也没有。杂货店老板娘也说没来过,大概上她姐姐那儿去了吧?”

“嗯嗯,桂花姑娘吗?她刚走过这儿,从桥东街的吊桥上花街去了。强哥,真了不得呀!今天她呀,脑袋像这个样儿,梳了个贵妃头……”傻仔一面打手势,在自己头上比个怪样子,一面擦着鼻涕说:“唉,那个丫头呀,真漂亮!”

“比大卷姐姐还好看。可是,将来她要是当了窑姐儿,实在太可怜啦!”王强垂下眼皮说。

“这不更好吗?要是她成了窑姐儿,我呀,明年就要搞节日生意了,赚来许多钱,用这些钱去嫖她!”傻仔现出了“傻仔”的本色说。

“别胡扯!你去试试,准会碰大钉子的!”

“呀!为什么?为什么?”

“什么也不为,自然有原因!”王强微红了脸笑着说。“我去走走再来吧。”他说罢就跑出去,用发颤的声音低吟着金带街最近流行的小调:

吾家十六深闺女,

爹娘把吾当宝珠,

比作蝴蝶比作花,

…………

又反复地吟着:

如今卖到青楼里,

日夜暗擦辛酸泪!

 

他拖着大靴子的响声混进兴高采烈的人群里,小小的身子立即不见了。

王强挤来挤去,不由自主地挤到金带街的拐角来。这时候他看见一个姑娘和妓楼娘姨阿妻牵着手,一面说话,一面迎面走来。王强定睛一望,原来是金带四巷的桂花。正如傻仔所说,桂花今天娇羞地梳了艳丽的贵妃髻,在发髻中间松松地结了一条梳结棉髻时用的花绉绸带,在髻根旁插一支玳瑁簪子,闪烁着带穗的花簪。她那羞答答地走来的样儿,比平常要漂亮好几倍,王强觉得她那丰姿恰像泥人张捏制的颜色灿烂的泥美人似的,他看呆了,没来得及叫一声,也没像平常那样跑去拉住她,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

桂花看见王强,喊了声:“阿强哥,是你吗?”就跑到他跟前来,回头对阿妻说:“阿妻姨,你不是还要买东西吗?咱们在这儿分手得啦,我和他一道回家了。再见吧!”说着,向她点了点头。

“哎呀,桂花,你太势利了,现在又不要我送你啦!那么我上水东街买东西去了。”阿妻说完就快步走进尽是下等妓楼的小巷去了。

王强这时候才拉拉桂花的袖子说:“真漂亮!你什么时候梳的?今天早上还是昨天?为什么不早让我瞧瞧呢?”他埋怨似的向她撒着娇。

桂花垂头丧气。隔了半天才用委屈的口吻说:“今天早上在姐姐房里梳的。你不知道,唉,我是多少不愿意呀!”桂花说完,就深深地垂下头来。看她那样子,连被过路的人瞧见都怪难为情的。

桂花身上有了不可告人的事,又愁又羞,一听有人说她好看,就疑心是在嘲笑她,过路人因为羡慕她的贵妃髻回头瞧她,她却以为那些人是在耻笑她,她对王强说:“阿强哥,我要回家啦!”

“今天你怎么不玩呢?是挨了骂吗?要不就是和大卷姐姐吵架了吧?”王强天真地问。桂花被他这么一问,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只是脸上一阵阵地发红。当他们双双走过傻仔的豆沙汤摊子前面时,傻仔在里面怪声怪气地喊了一声:“嘿!多亲热呀!”

桂花顿时哭丧着脸说:“阿强哥,你别跟我走了!”说完就丢下王强,自己迈开大步往前走去。王强出乎意外,本来两人早就约好今天一块儿去参拜明月庵的,为什么她又变了卦,直往家跑了呢?

“你干吗不跟我去?干吗要回家?你太不讲理啦!”王强用平常那种撒娇的口吻说。桂花理都没理,还是往相反的方向走。王强虽然摸不着头脑,但总觉得桂花今天有点怪,不由得发了一阵呆,随即又追上去,紧紧拉住她的袖子问:

“桂花姑娘,你怎么啦?”

桂花还是那么红着脸,只说:“没什么!”但是从她的声调听来,一定是有理由的。

一到别院门口,桂花一句话也没说就一直往里跑去。王强因为这儿是常来的地方,不需要客气。也跟着她从廊沿悄悄地走进屋里去了。

桂花娘一见他来,就高兴地说:“呀,强仔,你来得正好,桂花从早上起一直闹脾气,大伙儿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好孩子,你陪她玩一会儿吧。”

王强摆出一副大人般的正经相,恭敬地问:“是不舒服吗?”

“不,……”桂花娘脸上浮着奇怪的微笑说:“过几天就会好的。我这姑娘太任性,平常老和你们吵架吧?这位小姐呀,谁也拿她没有办法哩!”娘回头一瞧,桂花不知什么时候把已经被褥搬到小房间里来,解下带子,脱下上衣,脸朝下躺在褥子上,一声不响。

王强怯生生地走近枕边:“桂花,你怎么啦,是生病了吗?不舒服吗?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敢再靠近她,只是把双手放在膝上,心里干着急。桂花还是不作声,只见她用袖子掩着脸,低声啜泣起来。她那因为还没有梳惯贵妃髻而垂到前额上来的短前发也被泪水弄湿了。王强虽然模糊地感到这里面一定有原因,但他究竟还是个小孩儿,不知道怎样安慰她才好,心里又惶惑,又纷乱。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呀?都把我弄糊涂啦。我也没什么事惹你生气,你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王强探头望着桂花的脸说,他的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桂花擦了眼泪说:“阿强哥,我不是生了气。”

“那为什么这样呢?”

桂花被他这么一问,又不知道怎么回答了。这本来是女孩身上的事,怎么能讲给别人听呢?怪害臊的呀。她还没有开口,脸又红了。桂花半晌一句话也不说,心里慢慢感觉到寂寞凄凉。真是,昨天还不知道女孩子竟有这种事呢。她想:要是能够,最好关在一间晦暗的屋里不出去,不和人说话,也不让别人瞧见我,随自己的性子过日子。这样,即使遇到这种愁人的事,别人也不会来问长问短,自己也就不用这么烦恼了。唉!要是一辈子是小孩子,拿布娃娃和纸娃娃当朋友,做菜做饭,过家家玩,那该有多好呀!真讨厌!烦死了!我可不愿意变成大人,人为什么要长大呢?再回到七个月、十个月、一年以前的桂花吧!桂花好像是个老年人似的这样想着,连王强在旁边她也觉得讨厌,王强一开口她就马上要抢白回去,全不像正常的她了。

她用嫌恶的口吻说:“你给我回去吧,阿强哥!求求你,马上给我回去!你在这儿我就要死了,你和我说话我就头痛,和你说话我就发晕,什么人我都不愿意瞧,你给我回去呀!”

王强感到莫名其妙,仿佛在茫茫的浓雾中迷失了方向似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说:“你今天真有点不对头,说起话来一点来由都没有。你这个人真怪!”他虽然装作镇静,但他本是个心软的孩子,眼中早已汪汪地噙着泪水了。

桂花哪管这些,还是毫不客气地说:“你马上给我回去呀!要是你不回去,我就不再把你当作朋友啦,死讨厌!”

王强陡地站起来:“我回去就是啦!打扰了你半天,可真对不起!”他也不和在澡堂看洗澡水的桂花娘打招呼,头也不回地从院子里跑了出去。

王强不要命地往前跑,一推一挤地从人群中穿过,一口气跑到杂货店门前来,跳进店里去。这时候,张虎已经收了摊子,带着弟弟妹妹们正在店里高高兴兴地用手弄响肚兜里的铜板,做出大哥的神情说:“你们要什么尽管说!大哥给你们买!”刚好这时候王强跑来了,他乐得赶忙拉住他说:“呀,强哥!我刚才到处找你没找着,今天我挣了不少钱哩,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胡说八道!我才不要你请客哪,闭嘴吧,哼,别太神气啦!”王强没头没脑地发了一顿脾气,随即又悄然说:“我哪有心吃东西!”

“什么?什么?有人跟你打架了吗?”张虎把吃了一半的豆沙面包放进怀里,气势汹汹地说:“对手是谁?是嘉佑寺?还是腾云?在哪儿打的?是金带街里面吗?元庙观前面吗?这回可和上回庙会的时候不同哩,如果不受他们的偷袭,我是不会吃败仗的。我帮你!当前锋!强哥,大着胆子好好跟他们比比高低呀!”张虎拼命给王强打气。

“你这家伙还没搞清楚就嚷嚷什么呀!谁说打架了?……”王强说到这儿就闭上了嘴,他怎么好说自己和桂花呕了气呢?

“不是打架吗?我看见你方才跳进店里来脸色都变了,以为你一定打了架。可是,强哥,今天要不打,以后再也不能跟他们打了。腾云那个小子快少一只胳膊啦!”

“什么,腾云为什么要少一只胳膊?”

“你不知道吗?我是刚听嘉佑寺方丈太太和我爹谈的,听说佛光要到什么地方去进佛教学校。要是穿上了法衣,他也就没法再和咱们打架啦。你说他怎么好意思卷起那又长又轻的袖子打架呢?这么一来,从明年起,黄金甲和水上乐组的孩子都要变成你的手下啦!

“得啦!你赚了两个铜板,马上就成了腾云那组的人了。就是有一百个像你这样的手下,我也不会觉得高兴哩,我不要什么人帮忙,想单独和嘉佑寺比个高低,可是他如果出门了,那再也没法找他啦。佛光不是说明年毕业以后才进佛教学校的吗?为什么现在就要去呢?那个家伙专门跟我捣乱!”王强咂着嘴说,但他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心里还惦着美登利。王强连唱歌的兴趣也没有了,因为自己有了心事,尽管大街上人山人海,也不觉得热闹,心里真有说不出的凄凉,从掌灯时候起一直待在杂货店里,独自叹息!

桂花从这天起好像换了一个人,除了有事上金带街的姐姐那儿去以外,再不到街上来玩了。小伙伴们觉得无聊,再三去找她,她每次都答应一会儿,却总也没出来。连对从前那么要好的王强,现在也不怎么理她了,见人总是羞答答的,再看不到她在杂货店门前跳舞时的活泼天真的姿态了。有人感到奇怪,担心她病了。她娘却含意深长地微笑着说:“过两天就会露出顽皮的本性啦,现在是暂时休息哩!”

不知道底细的人哪能猜到这个谜呢?有的称赞说:“那个孩子也有了大姑娘的风度,斯文多了。”有的却惋惜地说:“那么好玩的姑娘,现在变得呆板了。”

水门街、水东街和金带街好像灭了灯火,骤然寂静了许多,再也听不到王强的得意的嗓子了。每天,当夜色笼罩了四周的时候,人们一定会看见有一个小小的孤影提着一盏忠信制作的山形灯笼,冷冷清清地走过堤坝。那就是替奶奶去收利钱的王强。只有偶尔陪伴他的张虎的滑稽的谈笑声,仍旧是那样诙谐有趣。

嘉佑寺的佛光为了钻研本派的教义,将要出门上学的消息一直没有传到桂花的耳里。她把以往的怨恨封在心里,这几天为了那愁人的事始终心神恍惚,一味地在害羞。在一个下霜的寒冷的早晨,不知什么人把一朵纸水仙花丢进金带街四巷院里的格子门里。虽然猜不出是谁丢的,但桂花却怀着不胜依恋的心情把它插在错花格子上的小花瓶里,独自欣赏它那寂寞的清秀的姿态。日后她无意中听说:在她拾花的第二天,佛光为了求学穿上法衣,离开嘉佑寺出门去了。

 

·上一篇:高手在民间之依靠自己 ·下一篇:没有了
关闭本页】【返回页顶

© CopyRight 2017-2018  英国bet36  版权所有  英国bet36_bet36假的太多_bet36体育备用  粤ICP备17046110号-1

地址:惠州市惠城区下埔大道3号广发证券大厦三楼  邮编:516001  电话:0752-2501565

本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